灯灭了。
  我马上睁开眼睛。帐篷里一片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警卫员没动,一个靠墙站着,另一个蹲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枪。
  我不等他们反应,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。左肩一动就发麻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拉扯。我咬紧牙,脚踩到地上,地面很冷。
  胸口还贴着那块土坷垃,军功章也在。我伸手摸进枕头下面,把土坷垃拿出来塞进口袋,扣好纽扣。
  窗户在右边。我拖着左臂走过去,手指碰到窗框时抖了一下。外面风不大,雪停了,月光照在屋顶上,有点亮。
  我拆下床单,撕成三股拧成绳子。一端绑在床脚的铁架上,打了三个结。另一端扔出窗外,垂下去大概四米。
  右腿先翻出去。身子探出一半,左手使不上力,只能靠右手抓着窗台。我深吸一口气,松手。
  绳子一下子绷紧,我右手紧紧抓住。往下滑了两米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手指打滑,绳子猛地往下窜了一段。
  我摔在地上,右膝撞到冻土,骨头像裂开一样,疼得眼前发黑。我没出声,趴在地上喘气,嘴咬住棉衣领子。
  抬头看窗户,没人探头。警卫还在帐篷里。
  我爬起来,贴着墙根往松林走。医院建在坡上,后面是片矮松林,再过去就是营区后门。那里有个铁丝网破洞,是之前运伤员踩出来的。
  月光照在雪地上,我的影子很长。我低着头,走十步就趴下听一会儿。巡逻哨每隔十分钟来一次,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  走到林子边上,枯枝刮过脸。左耳突然被扯了一下,绷带挂在树枝上。我回头一挣,整条绷带被拽了下来。
  耳朵露在外面。风吹进来,脑子一阵刺痛。我站住,右手抓起一把雪按在左耳上。很冷,但也清醒了些。
  团长的话在脑子里响起:“你连枪都拿不稳。”
  我呼出一口白气,把绷带塞进口袋。不管怎样,眼睛还能看,腿还能走。
  我继续往前,靠着物资堆的阴影慢慢走。前面五十米是探照灯扫过的空地。灯从左边扫到右边要五秒,熄三秒再亮。
  我盯着灯光。第三次熄灭时,我冲出去。右腿突然抽筋,差点跪倒。我扑倒在雪里滚了一下,爬起来接着跑。
  第四次灯亮前,我已经进了松林另一边。
  前面就是后门。铁丝网有个洞,边上堆着沙袋。我刚摸到洞口,头顶“唰”地一声,探照灯照下来。
  强光打在脸上,我睁不开眼。
  “口令!”有人喊。
  我闭眼偏头,右手习惯性摸向腰间。没有枪。只有口袋里的土坷垃和胸口的军功章。
  “口令!”声音更凶了。是哨兵,站在岗亭里,枪口对着我。
  我没回答。睁开眼,迎着光走了一步。
  “我是陈默。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三连的。”
  他没放下枪。
  “报番号!”
  “七九二三一部队,三连二排,狙击组代号‘雪刃’。”
  他顿了一下。
  我知道我在赌。这番号早就不用了,换了新的。但他不会知道。
  “你不在名单上!站住!”
  我没停。又走一步。
  “再走就开枪了!”
  我猛地抬头,吼道:“老子是陈默!三连的!现在归队!”
  声音撕破夜空。
  他愣住了。
  我立刻翻滚,借着月光钻进铁丝网的破洞。右腿撞到沙袋,疼得抽了一下。但我没停,爬起来就往营区后巷跑。
  身后没有枪声。
  我拐进两排帐篷之间的窄道,靠着帆布喘气。远处有柴油机的声音,应该是仓库区。枪械库在营地西北角,靠近弹药库。
  我摸了摸胸口。军功章还在。土坷垃也在。
  左耳冷得发木,伤口流血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我脱下右手手套,用雪擦了擦脸。脑子清楚了些。
  前面是后勤区。几排矮房子,挂着牌子:油料库、被服库、枪械库。
  枪械库后门朝南,有一扇小铁门。我记得那里晚上有人值班,但凌晨两点会换岗。现在快到了。
  我贴着墙走。地面结冰,脚步要轻。走到拐角,听见说话声。
  两个兵站在枪械库门口抽烟。一个拿着手电,一个抱着步枪。
  我蹲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土坷垃。指甲刻的“守”字还在。我摸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
  右手摸向腰间。没有枪。但我必须进去。
  我绕到侧面,那里堆着木箱,垫着通风口。我踩上去,伸手去够铁栅栏。
  锈住了。我用力掰,手指磨破了。第二次,铁条松了。
  我正要拉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  一个人影从角落走出来。穿着炊事班的围裙,手里提着饭盒。
  是老张。
  他看见我,愣住了。
  我也僵住了。
  他看了看我的左耳,又看了看通风口的铁条。
  然后他慢慢放下饭盒,走过来。
  “你要干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  我没说话。
 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里面今晚换了锁。”
  我点头。
  “值班的是新来的,不认识你。”
  我还是没说话。
  他叹了口气,弯腰打开饭盒。里面不是饭。是两支54式手枪,子弹满了,还有一盒子弹。
  “三连昨天派人来领装备,没赶上发放时间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。”
  我伸手去拿。
  他缩回手。
  “你真要回去?”
  我看着他。
  “你少个耳朵,手抬不起来,连路都走不稳。”
  我接过枪。冰冷的金属贴在手上。
  “可你还记得番号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还敢来偷枪。”
  我把一支枪插进腰带,另一支握在右手。
  “谢谢。”
  他没拦我。
  我转身要走。
  他忽然叫:“陈默。”
  我停下。
  “三连今天早上伤亡名单下来了。”
  我回头。
  “李二狗……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