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见一张传单掉在雪地里,离我不远。刚才美军开吉普车路过,扔下这些纸。纸被风吹得乱飞。
赵铁柱趴在我旁边,枪对着前面的山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张国栋站在战壕另一边,手按在腰上的枪上。他耳朵听不太清,但知道出事了。
我盯着那张传单。上面画了一个志愿军士兵,蹲在地上啃冻土豆,脸歪着,眼睛画得很小。下面写着:“黄皮猴子只配吃土。”背面还有字:“你们的连长已经死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我知道张国栋就站在我后面。他右耳包着绷带,衣服也破了。他还活着。但我们明白,敌人不是为了说真话,是想让我们心慌。
我慢慢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雪。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踩在雪上,发出嘎吱声。我弯腰捡起那张纸,手指碰到油墨,很冷。
我又看了一遍。画得很难看,字也不整齐。我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,只说了一句:“就这?”
赵铁柱转头看我。他眼神有点紧张,手紧紧抓着枪。
我把传单折起来。先对角折,再压平,最后把一头捏尖。变成了一架纸飞机。
我举起冲锋枪,枪口朝天。拉开枪机,“咔”一声响。我把纸飞机塞进弹匣前面,用枪托轻轻顶住,让它不会掉。
然后我抬起枪,对准天空。
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枪空响了一声。纸飞机被气流推出去,飞了几米高,然后散开,碎纸像灰一样飘下来。
战壕里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笑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快传开了。接着又有人笑。赵铁柱咧嘴说:“陈哥,你这招真损。”
我没回应。把枪背好,转身面对大家。他们都在看我。有新兵,也有老兵。有人脸上有冻伤,有人胳膊挂着布条。
我说:“他们说我们是猴子?行啊。那就让他们看看,猴子怎么把他们的炸弹变成烟花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刚才那种压抑的感觉,开始松动了。
我走到一个木箱子边。这是刚送来的炮弹箱,本来要装火箭弹,现在是空的。我打开盖子。
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传单。也是刚吹过来的。我也把它折成纸飞机,轻轻放进箱子里。
我喊:“小鬼!”
一个新兵跑过来。他脸上有煤灰,年纪小,但打过三场仗了。
我说:“去前沿阵地,把地上的传单全捡回来。能捡的都捡,挂在铁丝网上的用刺刀挑。别用手碰地,小心有雷。”
“是!”他敬个礼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解下身上的空弹鼓,递给他,“用这个夹纸。别让纸沾雪水,湿了不好烧。”
他接过弹鼓,点头跑了。
赵铁柱拄着枪走过来,一瘸一拐。他看着箱子,又看我。
“真要把这些纸塞炮管里打回去?”
“不打回去,他们以为我们认了。”我说,“等下次炮击,把这些全打到他们阵地上,一张不少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往前沿走。一边走一边喊:“都听着!捡到的传单统一交炮位!谁私自带回防炮洞,按军纪处理!”
大家动起来了。有人拿刺刀挖雪,有人用枪托挑纸。有的纸埋在雪里,有的挂在铁丝网上晃。每找到一张,就用弹鼓夹住,送到我这里。
我站在箱子旁,一张张接过,亲手塞进去。每塞一张,就说一句:“谢谢美国后勤部赞助材料。”
有人说我疯了。我不理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
这不是闹着玩。这是还击。
敌人用飞机扔纸,想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如人,想让我们怀疑为啥打仗。可我们不是为了活命才来的。我们是为了不让家人再被人欺负。
纸飞机飞不高,但它能让大家笑。笑了,就有勇气了。
传单越来越多。箱子快满了。我摸了摸底下那些纸,全是“黄皮猴子”“连长已死”这种话。我塞进最后一张,盖上盖子,钉牢。
我站直身子,看向敌人的阵地。
那边很安静。坦克还在山上,炮管没动。吉普车不见了。风吹散了云,阳光照在雪上,很刺眼。
我检查我的冲锋枪。弹鼓是满的。拉一下枪机,顺畅。这枪后坐力大,第一次打时撞得肩膀疼,现在习惯了。打得快,但手要稳,呼吸要匀。
我把枪挂肩上,走到前沿。这里能看到敌人观察哨的影子。我蹲下,从沙袋缝往外看。
十分钟后,新兵报告:一共捡了137张传单,全装箱封好,等命令使用。
我点头。下令各班一级战备,炮位准备试射,通信兵联系团部确认支援时间。
赵铁柱走过来,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。我没接。
“等打完这一轮再吃。”我说。
他没多说,把饼干塞回口袋,站在我边上。
远处山那边,又有车声。不是坦克,是卡车。开得慢,靠近了一段就停了。
我抬手示意警戒。
所有人都趴下。枪口对准方向。
卡车没再往前。停在一千米外,调头走了。
但风又带来了东西。
更多传单。
像雪片一样,从天上飘下来。
一张落在我的枪管上。
我拿下来,看了。还是同样的内容。这次漫画里多了个笑脸。很大,很红,咧到耳朵。
我盯着那个笑脸。
然后我把它折成纸飞机,放进口袋。
等下次开炮,我会亲手把它塞进炮管。
让它飞回去。
让画笑脸的人,亲眼看看什么叫礼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