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影在雪坡上爬,双手举着白布条,棉袄上全是冰。我趴在地上,左手撑着波波沙的枪托,右手冻得发僵,但还能动。
  赵铁柱蹲在我左边,枪口对准那个人的胸口。吴小六躲在松树后面,手里抓着对讲机的电线。
  “别开枪!我是志愿军!”那人喊。
  我没说话。风太大,声音传不远。我看他的动作——左腿拖在地上太直,不像伤兵,也不像打仗很久的人。真逃兵爬雪坡会用手肘用力,他没有。
  我朝吴小六抬手,做了个切断的手势。他马上拔掉对讲机的电池。
  我开口,用山东话说:“你娘姓啥?”
  那人一愣,喘着气说:“张……张氏。”
  我没动。王大柱说过,青岛那边的女人婚前叫本姓,婚后都叫“某家嫂子”,没人说“氏”。这人不懂。
  我抬手,朝他右边三米的地方开了一枪。子弹擦过雪地,溅起一片雪。
  那人猛地抬手,从腰里掏枪。赵铁柱的枪响了。枪声一响,那人右肩就炸出血,整个人扑倒在雪里。
  我和赵铁柱冲上去,把他拖回掩体。吴小六留在原位。
  我扯开他的棉袄,里面的缝线不对。拆开一看,夹层里藏着一本暗码本,封面印着美军的联络代号。确认了,是南朝鲜特工,金成焕的同伙。
  我把暗码本塞进内袋,看着X-7方向的灯光。敌人派特工冒充我们,说明他们指挥有空子。现在不打,等什么时候?
  我打开背包,拿出那件缴获的美军羊毛大衣。这衣服是从一个死掉的军官身上扒下来的,肩章已经剪了,反着穿能盖住志愿军的标志。
  我又拿出一把镀金手枪。这是从金成焕尸体上找到的,不是普通枪,更像是摆样子的。但我需要它来装身份。
  我把大衣反着穿,扣子扣到最上面。脸上涂了冻伤药膏,涂厚点,看起来像结了疤。戴上手套,盖住手指上的冻疮。
  赵铁柱看着我:“你就穿这个进去?”
  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他们不会细看一个‘军官’。”
  我在雪地上练站姿。叉腰,挺胸,下巴抬一点。然后用英语小声说:“集结!立即简报!
  赵铁柱皱眉:“听着像背书。”
  “只要不露馅就行。”我说。
  吴小六爬回来,点头:“西边的通讯线断了。我用刀割的,看起来像被炮炸断的。”
  我看表。三点四十七分。离炮击还有五小时十五分钟。时间够。
  我对赵铁柱说:“你去高处埋伏,看到我进帐篷就位,就准备开枪。”
  他检查了一遍步枪,背上弹药包,弯着腰走了。
  我对吴小六说:“等我信号。要是听到两声哨响,你就拉雷区的引线。”
  他点头,退到安全地方。
  我深吸一口气,走出掩体。
  雪还在下。我沿着路线往X-7走。脚步稳,不能快也不能慢。快到哨位时,我抬起右手,用英语说:“陈队长,侦察报告。”
  哨兵愣了一下。他穿着厚棉衣,脸包在围巾里,只露出眼睛。
  我没停。继续往前走,语气加重:“Urgent.Command orders.”
  他让开了。
  我走进帐篷区。主帐篷最大,门口有两个哨兵,拿着M1卡宾枪。和俘虏说的一样。
  我走到主帐篷前,推开门。
  里面十几个美军在取暖。炉子烧着煤,空气很闷。桌上放着咖啡壶和地图。一个戴眼镜的军官坐在椅子上,左腿架着拐杖,是戴维斯少校。
  我没看他。直接跳上木箱,拔出手枪,拍在桌上。
  “全体集合!”我用英语吼,“Outside.Now.Command meeting.”
  没人动。
  我再吼一遍:“全员!在外面集合!立即!
  几个士兵开始站起来。戴维斯抬头看我,眼神疑惑。
  “你是哪支部队的?”他问。
  我盯着他:“侦察三连。前线发现敌情,上级要所有人开会。”
  他说:“等一下,我要确认你的身份。”
  我立刻拔枪,对准他。同时吹哨——短,长,短。
  外面响了一声枪。
  戴维斯脑袋一震,额头炸出血洞,身子向后倒下。
  帐篷里乱了。
  我跳下木箱,大喊:“志愿军!缴枪不杀!”
  没人听。有人去拿枪,有人往门口跑。
  我抬手就是一枪,打中靠近武器箱的士兵肩膀。他叫了一声,倒在地上。
  “下一个摸枪的,打死!”我吼。
  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  我看一圈,十一个人。九个士兵,两个军官。剩下的军官举起手,脸色发白。
  “你们俩,”我指着他们,“把枪放在桌上。”
  他们照做。
  我对其他人喊:“趴下!脸朝地!”
 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趴下。
  我退到门边,靠着墙,枪对着他们。心跳快,但手稳。
  外面没动静。赵铁柱应该撤了。吴小六在等下一步命令。
  我从口袋掏出粉笔,在墙上画了个箭头,指向东北。那是炮击的位置。
  一个趴着的士兵偷偷抬头。
  我抬脚踢他后背:“不准动!”
  他马上趴好。
 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
  我屏住呼吸。
  门帘掀开,一个美军探头进来。
 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,立刻拔枪。
  我先开枪。子弹穿过他胸口。他倒下时撞翻灯架。
  帐篷更暗了。
  我赶紧关门,用木棍顶住。
  外面有人喊:“帐内敌人!
  我知道他们马上会冲进来。
  我走到桌边,抓起地图,塞进大衣内袋。又把咖啡壶砸向炉子,煤块滚出来,火苗窜起来。
  我对趴着的人吼:“谁想活命,就别动!”
  没人敢动。
  我退到角落,从腰上解下最后一颗手榴弹,拉开保险,握在手里。
  门被撞了一下。
  我盯着门缝。
  第二下撞门时,我听见金属声——有人在撬锁。
  我举起手榴弹,手臂绷紧。
  门突然被踹开。一个人冲进来。
  我扔出手榴弹的同时,往旁边跳。
  手榴弹落地,我扑出门外。
  爆炸的气浪把我推出两米远。我在雪地里滚了一圈,耳朵嗡嗡响,但还能动。
  抬头看,帐篷烧起来了,黑烟滚滚。
  远处有枪声。
  我撑着地站起来,左手捡起掉落的波波沙。
  前面五十米,三个美军朝我跑来。
  我单膝跪地,打开弹匣卡扣,卸下空弹鼓。从腰带上抽出新弹鼓,对准插槽,用力一推,咔哒一声装好。
  我拉枪栓,瞄准,开火。
  三个人全倒下了。
  我换方向跑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很吃力。
  前面有铁丝网。我弯腰钻过去,肩膀擦破了,不管。
  身后枪声越来越多。
  我跑到一处低地,翻身躺下,喘气。
  左手摸进大衣内袋。地图还在。
  我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。
  远处,X-7的火光照亮了雪地。
  我闭眼一秒,睁开。
  雪还在下。
  我抬起右手,检查波波沙的枪管。雪化了,没变形。
  我靠着土坡坐下,把枪放在腿上。
  前面三百米,是约定的汇合点。
  我摸出怀表。三点五十六分。
  还剩五小时四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