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枪。手指僵住了,右手小指卡在波波沙的扳机护圈里,动不了。我用左手去掰,疼得厉害,指甲缝都渗出血来。终于把枪拿下来,它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医护点里挤满了人。角落有两个伤员缩在那里,脸色发青,嘴唇紫黑。他们不说话,手一直在抖。一个人想抬胳膊,刚抬到一半就滑下去了。我知道他们在硬撑。饿得太久的人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我摸了摸腰间的怀表。很冷。我又看了看战壕外的雪坡。我记得那里埋过东西。是第36章的事了。一罐黑豆罐头,用油布包好,埋进冻土下面三尺深。那时候王大柱还在。他说:“留一口吃的,比留一把枪更救命。”
我站起来,腿一软,扶住墙才没倒。棉衣上的血已经结成了硬壳,一动就裂开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我没管这些,抓起波波沙,往战壕口走。
风刮得很大。雪打在脸上很疼。我踩上雪坡,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。手掌拍在地上,手套破了,掌心立刻没了感觉。我拔出刺刀,插进雪里挖。土太硬,挖不动。我又从弹匣里拿出一颗子弹,用弹尖当凿子,一点一点敲。
十分钟过去,子弹变形了。我扔了它,换回刺刀继续凿。每敲一下,手臂就震得发麻。砸了十几下,土层裂开一道缝。我用手抠,指甲盖翻了,血和雪混在一起。但我摸到了铁皮。
我把罐头拽出来。锈得很严重,表面全是冰。我夹在腋下,用体温化。五分钟后,冰只化了一圈边。还是打不开。
我蹲下,把罐头放在石头上,举起波波沙的枪托,砸下去。第一下,罐头凹了一个角。第二下,冰碴飞起来,溅到脸上。第三下,盖子翘了起来。我用刺刀撬开,里面是灰黑色的黑豆,冻成一团。
我捧着罐头往回走。路上差点跪倒,靠着战壕壁喘了几口气才站稳。回到医护点,我把罐头放在地上,蹲在那两个伤员面前。
“吃。”我说。
其中一个摇头。“陈……陈哥,你先吃。”
我不说话,伸手抓了一把黑豆,塞进他嘴里。“咽下去!”声音不大,但他愣住了。豆子卡喉咙,他想吐,我按住他下巴,让他强行吞下去。他的眼睛红了。
我把罐头递给另一个。“拿着。”
他伸出手,抖得很厉害。我把一半豆子倒进他手里。他自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都没嚼就往下吞。
我还剩几粒。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味道很淡,有点霉,但胃里慢慢有了热气。我看着他们俩,“老子是三连的。”我说,“三连的人从不饿着战友。”
外面炮声近了。火光一闪一闪,照进掩体。风吹进来,带起一阵雪沫。那个吃了豆子的伤员靠在墙上,呼吸慢慢稳了。另一个低头看着空手,突然说:“我还……能端枪。”
我没理他。站起身走到战壕口,捡起地上的波波沙。弹匣只剩一半。我卸下来,从腰间拿出备用弹匣换上。金属很冷,咔的一声扣紧。拉了一下枪机,上膛。
远处有动静。南坡方向传来履带碾雪的声音。可能是坦克,也可能是装甲车。吴小六不在,没人报距离。我靠在掩体边上,盯着那片黑暗。
伤员甲爬过来,捡起自己的步枪。动作慢,但把弹匣推到底了。伤员乙也挪过去,帮他检查枪管有没有结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空罐头壳。它躺在地上,开口朝上。
炮声又响了一次。这次更近。爆炸震动传到脚下,棚顶掉下一把碎雪。
我抬起左臂,波波沙架在肩上。瞄准镜里一片白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不能闭眼。只要我还在这,就得盯住那边。
风停了一下。雪幕分开一点。我看见三百米外有个黑影在动。不是人。是车。
我压低枪口,手指放在扳机上。
医护点里的灯灭了。有人吹熄了油灯。整个掩体变暗。只有枪管反着一点光。
伤员甲爬到我身后,低声说:“我能压弹。”
我把备用弹鼓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开始往弹链上装子弹。动作不熟练,但一直没停。
我盯着前方。那个黑影不动了。可能是在调整位置。
炮声又响。这次是从我们后方打出去的。火光照亮了雪地边缘,照出半截烧毁的电线杆。
我的左耳还在流血。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我没去擦。
前面的黑影忽然亮起灯光。是探照灯。扫了过来。
我趴下,贴紧地面。波波沙抵在肩窝。呼吸放慢。
探照灯扫过战壕口,停了几秒,移开了。
我抬起头。那个车影正在后退。要走了?
不。它停住了。后面又有两个黑影跟上来。
我回头,对伤员甲说:“准备压制。”
他点头,把装好的弹链挂上机枪。
我重新架枪。瞄准镜对准最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室。
手指扣紧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