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,屁股底下是条瘸腿的小木凳。右手放在桌上,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像在擦枪。
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地图,墙角堆着沙子和黏土。桌上有一杯凉透的粗茶,茶叶沉在杯底。
我被调到了团部参谋室。奖章还贴在胸口,紧挨着心口,下面压着王大柱留下的那张压缩饼干纸。我刚才摸了一下,它还在。
门帘掀开,李国华走了进来。他没说话,站在我身后看了两秒,然后走到对面坐下。烟斗叼在嘴上,没点火。
桌上的沙盘是用黏土做的,颜色不一样,有些地方撒了碎石,代表公路。插着小树枝,标出山脊线。比例是1:5000,但路画得不清楚,坡度也看不明白。
我盯着沙盘,眼睛不动。突然,眼前变了——不是下碣隅里,而是王大柱死的那个雪坡。他趴在我身上,后背全是冻疮,一句话没说就没了。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吹的,雪打在脸上很疼。
我闭眼,再睁眼。沙盘回来了。
我摘下军帽。绷带边上已经染红了。右手手指裂了口子,沾着油污。我把手放下,放在沙盘边上。
“老王头,”我低声说,“你说过,看地图要像看自家菜园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用右手抹了把额头。汗混着雪水流下来。我不擦,专心看沙盘。
我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那里靠着一把缴获的三八大盖步枪。我拿过来,抽出刺刀。刀身很冷,反着光。
其他几个参谋抬头看我。没人说话。
我蹲下身,用刀尖划过沙盘上的一条弯道。“这是下碣隅里通往新兴里的公路。”我说,“美军补给车队每四小时经过一次。”
刀尖停在一个车辙印上。这个印比别的宽,边缘有点塌。
“车辙比上周宽了半指。”我抬头,“说明卡车载重至少多了三成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一个老参谋问:“你怎么知道上周的车辙?”
“我记过。”我说,“第87次侦察拍的照片,我在战壕里看了十七遍。”
另一个参谋冷笑:“就凭这个说他们囤弹药?万一是粮食呢?”
“要是运粮食,车会慢,刹车痕迹多。”我指着沙盘另一处,“这里有个缓坡,前天车队没打滑。今天早上侦察兵报告,同一段路有两道新滑痕。说明车更重了,重心不稳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李国华吐出一口烟圈。他一直没动。
“小陈。”他说,“师部要精确坐标。你能给吗?”
我点头:“能。但要再调两张侦察兵拍的照片。最好是拂晓拍的,光线斜,影子长,能算出货有多高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照片马上送过来。”他说,“你先标个预判位置。”
我拔出刺刀,插回枪套,把三八大盖靠墙放好。
走回桌边,我摊开几张皱巴巴的航拍草图。纸上有折痕,边角烧焦了,是前线通讯员送回来的。
我拿起红蓝铅笔,在白纸上画。先标公路拐弯的大小,再算卡车长度。根据车辙宽度推轮距,再结合坡度算拉力。
“如果明天拂晓有大规模运输。”我一边画一边说,“他们会在七点十五分左右进入X-7区域。那里看得不远,两边有遮挡,适合埋伏。”
我停下笔,看着沙盘。
“火力范围要控制在三百米内。迫击炮往前放两个点,机枪组埋伏在东边高地上。波波沙小组分成三队,轮流前进,不能一起露头。”
我说完,低头算时间。七点十五分,太阳刚出来,敌人逆光,不容易发现我们。
李国华站在门口没走。他一直在听。
过了几分钟,他转身要走。
“晚饭送到这儿来。”他说完,掀帘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我和沙盘。
我继续画。铅笔尖断了,我掰开,换一头接着写。手指僵,写字慢,但我一笔没停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风撞在墙上,咚咚响。
我耳朵疼,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我不碰。奖章贴着胸口,有点热。
桌上的茶早就凉了。我没喝。
航拍图上有个数字我看不清。我举到灯下。煤油灯昏暗,纸发黄。我眯眼,用指甲刮掉一点脏,终于看清:8.3。
这是车轴离地高度。加上轮距,能知道是什么车型。
我记下来,写在旁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口。帘子掀开一条缝,一张脸探进来。
“陈参谋,照片送到了。”是个年轻通讯员。
他递进来两张相纸。湿的,边角卷了。我接过,放在桌上晾着。
“还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团长说,让你务必在天黑前交初步报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退出去,帘子落下。
我拿起一张照片。是拂晓拍的,光线低,影子很长。我用尺子量影子长度,除以角度,算出车身实际长。
6.2米。比普通十轮卡长0.8米。可能是M35运输车,双轴六轮,能拉五吨以上。
我翻出记录本。上次他们运弹药,一辆平均拉3.2吨。这次如果多三成,就是4.16吨。快满了。
说明不是平常补给。他们在准备大战。
我把数据写进报告。字写得歪,但清楚。每一行都写了来源和算法。
写到一半,我发现少了个数。需要知道路面能承多少重。黏土沙盘看不出这个。
我起身,走到沙盘前,蹲下。用手摸那段公路模型。表面粗糙,有细纹,像是被履带压过。
我掏出匕首,在旁边划了一道。土松,容易陷。说明地基软。重车来回走会留下更深印子。
我回想最近三次侦察报告。第一次车辙深4厘米,第二次5.2厘米,第三次6.1厘米。
一次比一次深。
我回到桌前,在报告里加了一句:敌补给车队载重持续上升,推测正在进行战前物资集结。
最后,我在地图上圈出X-7区域,写下建议火力配置方案。
报告写完,我检查一遍。没有错字,没有模糊的话。每个结论都有根据。
我合上本子,抬头看灯。
油快没了。火苗变小,晃。
我坐着没动。右手还握着铅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