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火停了。我拿出怀表。玻璃裂了，但指针还在走。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二分。距离下一次敌台静默还有三分钟。
老周从洞口探头，小声问：“你还活着？”
我没说话。爬出一半身子，借着月光看前面的雪地。地上有几根烟头，有的烧完了，有的只抽了一点。
我挪过去，手很僵。捡起一根烟，滤嘴是白纸卷的，没有过滤棉。再捡一根，滤嘴是深褐色的，像是压缩木浆做的。又捡一根，带金边，是美军军官用的那种。
老周蹲下来：“你干嘛？数烟头有用吗？”
我把烟头塞进棉衣内袋，抓了把雪塞进嘴里。雪化了，喉咙有点疼。我说：“有滤嘴的是军官抽的，一般八分钟抽完。没滤嘴的是普通士兵抽的，六分钟就抽完。”
他皱眉：“谁会记这个？”
“他们自己记。”我看向前方阵地，“每次换岗，观察哨要报三次情况。抽烟的时间在中间，是有规律的。”
我摊开手，把烟头分成两排。左边七根没滤嘴，右边四根有滤嘴。每根烧的长度不一样。最长的烧了三分之二，最短的只剩一点。
“上一轮换岗用了三十七分钟。”我说，“平时是五十分钟。这次少了十三分钟。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
风突然变了方向。远处探照灯亮了，光柱扫过来。我低头，假装在挖土补洞口。棉衣蹭地时，我把烟头往里推了推。
光束从头顶掠过，雪地发白。只要再偏五度，就能照到我的影子。
等灯光走了，我滚回防炮洞。洞口塌了一半，得弯腰才能进去。老周跟进来，拍掉身上的雪。
“你是说，他们怕我们听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怕听。”我拿出笔记本，撕下一页，“是怕我们听懂。静默本身成了信号。换岗提前，说明他们在改节奏。”
我在纸上写：“美军观察哨换岗时间缩短到三十七分钟，可能已经发现我们在监听，正在加密行动。”写完折好，放进通信筒。
吴小六在洞底等着。我把通信筒递给他：“送去团部。走东边的沟，别走平地。”
他点头，贴着墙出去了。
老周靠着墙坐下，喘了口气。“你说他们为啥改规矩？”
“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频率。”我靠在他旁边，“前天我们炸了X-7指挥所，昨天他们换了电台频道。今天连换岗时间都变了。”
他点点头：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我闭眼，“十九点四十五，他们会再静默一次。如果还是三十秒，说明今晚有行动。”
外面很安静。雪又开始下，轻轻打在洞口的布上。我的左耳一阵麻，听不清后面说话。只能用右耳听动静。
老周递来半块压缩饼干。我掰了一小口，慢慢嚼。牙齿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耳朵里有血往脑子里流。
过了几分钟，我睁眼。洞外雪地上有两个黑影在动。不是人，是风吹着破布。
我掏出怀表。十九点四十四分五十秒。
还有十秒。
我把怀表贴在耳边。滴答声很稳。数到第七下，电台那边该断了。
第九下。
第十下。
没动静。
我坐直身体。老周也感觉到了，手摸上了枪。
第十一秒。
第十二秒。
来了。
耳机里响了一下，像按键松开。然后是三十秒的空白。和上次多出三十秒那次一样。
我松了口气。不是错觉。他们真的在用时间传命令。
“几点？”老周问。
“十九点四十五整。”我收好怀表，“和上次一样，准时。”
“接下来呢？”
“去公路。”我说，“看看车辙。”
我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扶着墙走了两步，撞到一堆弹药箱。箱子晃了晃，没倒。
老周也站起来：“你现在就去？耳朵还在流血。”
“越早越好。”我拿起波波沙，“车一动，压雪的声音不一样。我能听出来。”
我检查弹匣。换上新弹匣，咔一声装好。拉了一下枪栓，很顺。
老周也拿起了枪：“我陪你一段。”
我们一前一后出了洞。雪下得大了，脚印刚踩下去就被盖住。我走在前面，右手握枪，左手按着棉衣口袋——那里还藏着几支烟头。
走到坡底，我停下。前面是一段结冰的公路，被雪盖了一半。路面反着暗光，像一条灰线趴在地上。
我蹲下，用手拨开积雪。车辙很深，轮胎纹路清楚。两条平行线，宽约一米二。是M35卡车留下的。
我用手量胎痕宽度，又看了深浅。前轮压得深，后轮浅一点。说明车头重，可能是装了弹药或油料。
老周站在我身后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车队快到了。”我说，“而且不只一辆。”
我指着车辙边的裂口：“你看这里，冰裂了。说明车开得不慢。正常补给不会这么急。”
他又问：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半小时内。”我摸了摸冰面，“雪还没完全盖住痕迹。要是小时前留的，早就冻实了。”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声音很低，像被风压住了。我抬手让他别动。
声音断断续续。两声，停一下，再两声。不是汽车，是发电机。
我慢慢站起来，盯着公路尽头。雪雾后面，隐约闪了一下光。
老周小声说：“要不要通知迫击炮组？”
“先确认数量。”我说，“一辆是补给，三辆以上就是增援。”
我又往前走了几步，靠近路基。鞋底踩在冰上，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突然，右前方五百米处，探照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