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防炮洞的墙壁上,俘虏就躺在我旁边,呼吸很弱。我的手里还抓着一个银铃铛,掌心发烫。外面一直在下雪,火光慢慢灭了,教堂只剩下个架子。天还没亮,通讯员吴小六来接我。
  他把我带回团部的帐篷。卫生员进来给我处理伤口,剪开我后颈的棉衣,用碘酒擦伤口。我咬住铅笔头,没叫一声。包扎完,她端来一碗姜汤,放在木箱边上,说:“趁热喝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  我脱下手套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姜的味道冲进鼻子,身子才暖起来。放下碗,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后勤路线图,又拿出放大镜。这是王明远给的,铜框,镜片边上有划痕。我把它举到灯下,开始看文件上的字。
  油灯晃了一下。风从门帘的缝里吹进来,纸角被吹得翻动。我伸手按住纸,左手翻开一份缴获的美军调度令复印件。字是打字机打的,但签名栏有个“Johnson”的花体字。我调亮灯芯,把放大镜贴上去。
  那个“R”字的最后一笔有个小圈,不是顿笔,是往上勾了一下,像钩子。我记得这个笔迹。审讯约翰逊那天,他写认罪书,写到“responsibility”时也是这样绕了个圈。当时我没在意,现在对上了。
  我拿出铅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一样的“R”,再比一比。角度、弧度、下笔的轻重都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这个人签了补给单,把情报混进了运输流程。我们炸掉的那些车,本来不该那么准地撞上埋伏。
  我合上文件,低声说:“是你露了破绽。”
  正要把纸收进档案袋,帐篷门突然被掀开。一股冷风带雪灌进来,灯苗猛地一缩,差点熄灭。我马上起身去抓被吹乱的纸。一张卷了边的照片被风吹到桌角,啪地贴在那里。
  我走过去拿起来。照片上有两个人。一个穿美军军官服,是约翰逊。另一个背对着镜头,只能看到侧脸。他们站在雪地里握手,后面有山。我翻过照片。
  背面写着四个字:“清川江计划”。字是钢笔写的,墨水晕开了,像是写得很急。署名是“金成焕”。
 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。金成焕?那个南朝鲜特工?第99章我们发现他冒充志愿军,他当场拿毒针自杀,尸体在战壕外烧了。他怎么会出现在照片里?
  我把照片铺在桌上,重新拿起放大镜。这次我不看字,我看细节。先看约翰逊的手表。表盘反光,右下角有一道裂痕。我想起来了——交火时,我开枪打中他手腕,子弹擦过表壳。这道裂痕,不可能是假的。
  再看地上的雪。两人的脚印深浅一样,踩得也一样实。说明拍照时间离现在不远。如果那人真是金成焕,那这张照片最多是四十八小时内拍的。
  我又看另一个人。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,袖口露出半截表带。我用放大镜仔细看。表盘玻璃也有裂痕,位置和约翰逊那只正好对称。两人经历过同一次爆炸。
  这不是摆拍。
  我合上笔记本,把照片放进防水信封,塞进胸前的内袋。我提笔写简报:“怀疑金成焕未死,涉及‘清川江计划’,建议加强B3至D7区域侦察。”写完吹干墨水,折好放进另一个信封。
 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是吴小六。他掀帘进来,帽子上全是雪。“通讯组刚腾出一台电报机,可以发加急密报。”
  我点头,把信封递给他。“最优先,送到李国华手上。等他确认后,派侦察班去清川江北岸查地形。”
  “要派多少人?”
  “至少两组,白天别动,夜里进去。让他们带望远镜和本子,拍不到也要画下来。”
  吴小六收好信封,转身要走。
  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你回去走地下通道,别走明路。最近敌人盯得紧,连炊事班送饭都被打了两次伏击。”
  他应了一声,掀帘出去。风又吹进来,灯闪了闪。我扶稳灯座,顺手把桌上的空弹壳扫进裤兜。那是我留给通讯员的标记,现在不用了。
  我坐回木箱,打开波波沙检查。枪身上有灰,刚才在防炮洞摔了一下。卸下弹匣,二十发装,还剩十七发。空弹匣放左边,满的从腰带上换上。右手推入,听到“咔”的一声。拉枪机,子弹上膛。这些动作我很熟,闭眼也能做。
  我把枪放在腿边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镜片上有雾,还有血点。我用衣角擦干净。眉心胀,眼睛酸。三天没睡整觉了,耳朵嗡嗡响。左耳包着纱布,血已经渗到外面。
  我喝掉剩下半碗姜汤。凉了,但我还是喝了。放下碗,从挎包里掏出家书本子。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全是牙印。我咬住铅笔头,想写点什么,手一抖,划了一道长线。
  写不了。
  我把本子塞回去,穿上棉衣。扣子扣到最上面。戴上手套,摸了摸怀表。玻璃裂了,但还在走。指针指着十九点三十七分。
  我站起来,拿起波波沙。枪带挂上肩,压了压。走到帐篷门口,拉开帘子。
  雪小了些。远处山坳黑着,没动静。B3方向很安静。按理说,敌特战该到洼地了,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  我走出帐篷,踩在结冰的地面上。脚步很轻。通讯组帐篷在五十米外,斜坡下面。我沿着沟底走,避开开阔地。走到一半,停下。
  风向变了。
  刚才还是北风,现在有股焦味,从东南吹来。我蹲下,从雪里捡起一块炭屑。不是木头烧的,是橡胶。像是轮胎或电线皮。
  我抬头看东南。那边是旧公路,通向D7。我们没在那里设岗。
  我转身往回走,加快脚步。刚到帐篷门口,里面的灯忽然灭了。
  我立刻停下。没有声音。不是没油,是有人盖住了灯。
  我左手摸枪,右手慢慢掀开门帘。
  灯没灭。是被棉布盖住了,只透出一圈暗红光。桌上的文件不见了。我刚才摊开的几张,全没了。
 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,从门口到桌子,又退回去。靴子是美制M-1943,不是我们的。
  我慢慢后退一步,把波波沙端起来,枪口对准门缝。
  这时,门帘从外面被掀开。
 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  我没开枪。是吴小六。
  他脸色发白,手里拿着新电池。“发电机坏了,临时换电源。”
  我放下枪。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  “我自己进的。你说过,走地下通道。”
 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点头。“把灯打开。”
  他走过去揭开棉布。灯光亮了。我扫了一眼桌子。少了三份文件:一份作战日志副本,一张X-7地图,还有我写给李国华的亲笔信。
  我问:“你来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别人?”
  “没有。就我一个。”
  我看着他。他的手套湿了,但不是雪化成的。是汗。右手手套指尖有磨损,和平常不一样。
  我说:“你左手拿电池,为什么用右手开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