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雪地里的那根细线,手攥得紧紧的。线通向南坡,那边看着平整,但有脚印,踩下去一点,没弹回来。陷阱已经设好,就等有人来。
  吴小六没回来。现在是六点零八分,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。我从怀里拿出最后一包“延吉牌”香烟,盒子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白了。这是王大柱留下的,我一直没舍得抽。现在要用它当诱饵。
  我撕开盒子,倒出三根烟,把空盒捏在手里。蹲下,在通往假营地的小路起点放下烟盒。左脚往前走一步,右脚斜着踩出去,留下一串脚印,指向北边树林。那里有个废弃的前哨点,有烧焦的帐篷架和冻住的水壶。敌人会以为我躲在那里。
  做完这些,我绕了个大圈往东边爬。雪太松,膝盖压进去时发出声音。我停下来听了一分钟,岗楼那边没动静。继续往前,钻进早就挖好的雪坑。坑底铺着油布,三枚雷排成一排。我拿出拉发引信,用钳子剪断保险销,把第一枚雷连到主线末端。第二枚和第三枚用跳雷组件埋在吉普车必经之路两边的雪下。主线穿过冻土,接到坑底的手动拉环上。
  我把波波沙放在腿上。枪很冷,金属贴着手。弹鼓拿下来检查,三十发子弹都在。卡扣拧紧,装回去时“咔”了一声。拉了两次枪机,顺畅。扳机有点硬,得开一枪才能活络。
  趴在坑边,眼睛对准南坡。天亮了些,雪地泛着青灰光。七分钟后,远处传来履带声。一辆吉普车从工厂西边拐出来,车顶盖着白帆布,上面坐着两个美军,一个拿M1卡宾枪,一个抱着无线电。车开得慢,应该是来查岗楼情况的。
  他们在岗楼外五十米停下。副驾驶先下车,绕车走一圈。抬头看窗台,梳妆镜碎片还在,斜对着东方。阳光照上去,闪了一下。
  两人打手势。驾驶员留在车上,副驾驶带两个兵朝岗楼走。走到一半,一个人弯腰捡起了那个空烟盒。
  他们站住,低声说话。然后四人退回吉普车,全都上车。车调头,顺着我留的脚印,往假营地开去。
  就是现在。
  车轮压上雷区的瞬间,我拉动拉环。
  轰!第一枚S雷在车底爆炸。气浪掀翻吉普,车滚了半圈,撞上一棵枯树。雪尘冲天,挡住视线。两个人被甩出来,一个趴着不动,另一个在地上爬。
  另外两人反应快,立刻分开趴下。拿卡宾枪的那个滚进沟里,另一个扑进雪堆后面。
  我没动。我在等第二个目标。
  两秒后,左边雪堆动了一下。一个人探头出来,肩章在光下一闪——是中尉。他右手抓着地图包,左手打手势,让剩下的人撤退。这不是普通巡逻队,是侦察组的头。
  他转身要走。我拉动第二根引信。
  轰!跳雷在雪堆侧面炸开,碎冰飞溅。冲击波把他掀翻,摔进中央雪坑。他落地时手一撑,地图包飞了出去。
  就是现在。
  我跳出雪坑,端起波波沙。三步冲到坑边,枪口对准他脑袋。
  “欢迎参观志愿军反追踪教学示范点。”
  他抬头,脸上全是雪。看到枪,慢慢举起双手。其他两个美军也停下,扔掉武器。
  我跳进坑里,一脚踩住地图包。伸手摘下他的武装带,开始搜身。摸到内袋时碰到一块硬东西。拿出来一看,是半块巧克力,包在油纸里。一边缺了一角,裂口歪歪扭扭,像锯齿。
  我愣住了。
  这个形状……我见过。
  突然想起,小兰躺在担架上,手伸进急救包,掏出半块巧克力塞给我。她说:“等打完了,咱们一起去看海。”那天她左耳的银铃铛还在响。
  我盯着这块巧克力,手僵住了。包装不一样,但裂口几乎一样。
  我抓住中尉的衣领:“这东西,你从哪儿来的?”
  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手指微微抖。
  我不再问。把巧克力放进贴身口袋,铐上他的手。其他俘虏也被押过来,三人跪成一排。
  我打开地图包。里面是清川江大桥B3区域的布防图,标了炸药位置、引信类型和定时装置结构。右下角写着:T-7。
  这不是普通作战计划。这是爆破图纸。
  我合上地图包,绑在腰上。看看俘虏,又看看那块巧克力。中尉一直低头,呼吸平稳,不像在骗人。
 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鸟叫。吴小六到了。
  我挥手。他从石头堆后走出来,带了两个侦察兵。我把俘虏交给他,指了指地图包:“送去团部,找王明远。这东西要拆开看。”
  吴小六点头,带队押人往北走。我留在原地,掏出怀表。六点五十二分。电池没了,秒针停了。
  我解开棉衣,把拓印图和地图包放在一起。左肩的绷带湿了,血渗出来,但还能动。右耳还在流血,滴在领口结成冰。
  转身要走时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翻倒的吉普。车门开着,一只手套掉在外面。黑色,指尖磨破了,像是常握枪。
  我走过去捡起来。手套里面写着一行小字:FOR MARY。
  汤姆的狙击手代号。
  我捏紧手套。这支队伍里有汤姆的人。
  远处雪地上,吴小六回头挥手。我收起手套,迈步跟上。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一层雪,盖住了刚才的脚印。
  走了二十米,我忽然停下。
  那块巧克力……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形状?
  我伸手去掏口袋。
  手指刚碰到油纸,前方雪坡上传来一声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