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小六被抬进帐篷的时候还在喘气。我看到他左腿的裤子全是血,电台摔在雪地上,天线断了。爆破专家刚走,风从帐篷的破口吹进来,沙盘上的防水布哗啦响。
我没说话,蹲下去看电台。线路板烧坏了,修不了。我拿防寒布盖住沙盘北岸的部分,转身对门口的战士说:“去三号雷区找爆破组,告诉他们七小时倒计时开始,不能耽误。”
战士点头跑了。我拿下腰间的美军水壶和刺刀,裹紧棉衣走出帐篷。雪还在下,远处有炮声。根据污水车的路线和俘虏说的话,我们找到了一个废弃仓库改的营地。那里可能是敌人的中转站。
我和两个侦察兵沿着山脚走。脚印被踩平了,枪背在身后。到了东边的地沟,我们趴下看。营地外墙有铁丝网,门开着,里面没人动。一辆吉普车停在屋檐下,油箱漏了,汽油味混着雪气飘过来。
“你掩护。”我对左边的战士说。他举起枪,瞄准门口。右边的战士爬过去剪铁丝。我贴着墙往前走,手里握着刺刀。
进屋后发现地上有空罐头盒,墙角堆着弹药箱。我翻看标签,是M1919机枪的零件。桌上有一张纸,写着英文编号,但被撕掉了一半。没有地图,也没有通信记录。
我用手电照墙面。中间贴着一张大海报,画的是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雨里,旁边有个女人。下面写着《卡萨布兰卡》。油漆边缘有点翘,颜色不一样。
我抽出刺刀,用刀尖轻轻刮右下角。黑油墨掉了,露出一行小字:北纬40.215,东经125.378。
我拿出地图对照。这个坐标不在清川江战区,往北三十公里,靠近云山山谷。等高线显示那里是个隘口,两边是高地,中间一条窄路,适合藏部队。
我折好地图塞进衣服内袋。正要转身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我立刻关灯,靠墙蹲下。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进来,穿着美军制服,双手抱头。
是俘虏。半小时前我们在吉普残骸边抓住的通讯兵。他被绑着,嘴里塞了布条。
我把他拖到角落。他眼睛乱转,嘴角抽动。我知道这种情况。老杨说过,西点出来的特勤人员喜欢在牙里藏毒囊。
我从急救包拿出镊子。他扭头不让我看嘴。我一把抓住他下巴,用力往上推,让他张开嘴。就在他牙齿合上的瞬间,镊子伸进右边臼齿缝——夹出一颗绿豆大小的银色胶囊。
“你这假牙,比上一个差多了。”我把毒囊扔进雪堆,“现在告诉我,云山的坐标是谁设的?补给车队什么时候到?”
他脸色发白,呼吸变快。
我盯着他:“不说也行。等我们炸了那座桥,你们的装甲车队全堵在路上,一架轰炸机就够了。”
他嘴唇抖了一下:“……十七日凌晨三点。”
“车队代号?”
“‘猛虎’。”
“多少辆车?”
“十二辆卡车,三辆M26坦克护航。”
我记下这些话。转身对外面喊:“来两个人,把俘虏押回后方审讯点!嘴里的布别拿掉,手反绑!”
战士进来把他架走。我站在原地,摸了摸左肩。绷带湿了,血渗出来了。没时间换药。
我走出屋子,抬头看天。雪小了些,风还在刮。云山方向一片黑。如果“猛虎”车队真要在凌晨三点通过隘口,我们必须在两点前准备好。
可现在电台坏了,消息传不出去。团部不知道坐标,前线也没接到通知。B3桥的定时器七小时后才会炸,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北纬40.215,东经125.378”。必须把情报送上去,但不能用电台。
我想起山顶的观察哨。那里有旗语兵。只要能看到信号,就能把坐标传出去。
我拍掉身上的雪,朝参谋部走。每一步都踩在旧脚印里。风吹在脸上很疼。左肩的伤开始发热,但我没停下。
回到帐篷,我掀开帘子。煤油灯还亮着,沙盘被重新固定好了。我拿起铅笔,在地图墙上标出云山坐标,用红笔圈起来。
然后我写下旗语代码:
B——BRAVO
3——三冠王
纬度40.215
电话125.378
虎式护航队
预计到达时间0300
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前口袋。又检查了一遍波波沙冲锋枪。弹匣卸下来,还有三十发子弹。弹簧正常,托弹板能动。我装回去,拉了一下枪机,咔一声。
我走出帐篷,对守在外面的通讯员说:“通知旗语组,十分钟后上高地,准备接收指令。目标方向北偏西十五度,距离三千米。”
“是!”
他跑了。我站在雪地里,看着北方。云山山谷就在那个方向。如果情报能送到,我们可以在隘口埋伏,切断敌人增援。
但如果旗语被打断,或者敌机来了,信号就传不出去。
我摸了摸胸前的纸条。它还在。只要我还站着,就得把它送出去。
我开始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,滴在枪管上,马上冻住了。
走到半山腰,我看见旗语兵已经在等。他背着信号旗,戴着耳罩。我递给他纸条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,抬头问我:“真要发这个?”
我点头:“发。”
他打开信号旗,举过头顶。红色和黄色的布在风中展开。
第一组动作开始。右手挥三下,代表字母B。
左手横扫两下,表示数字3。
接着是经纬度,一组一组打出来。
最后是“TIGER”,然后是时间。
旗子在空中划出弧线。每一动都很稳。我知道他在用力,不然风会吹乱动作。
突然,远处传来引擎声。我抬头看天。夜空出现一个黑点,越来越大。
是P-51战斗机。它朝这边飞来。
旗语兵没停。还在继续打信号。最后一组代码刚打完,飞机已经靠近。
我举起波波沙,瞄准天空。但太远了,打不到。
飞机俯冲下来,机翼掠过山顶,掀起一阵雪雾。旗语兵被气浪掀倒,信号旗飞出去好几米。
我冲上去捡旗子。布沾了雪,变得很重。我看向天空,飞机拉起,转向东方。
信号打完了。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。也不知道团部有没有看到。
我站在山顶,手里攥着湿透的信号旗。风把我的呼吸吹成白雾。云山方向还是黑的。
旗语兵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把旗子递给他。
“再发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