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灭了,帐篷里很暗。只有雪地反射的一点光。我靠着墙坐着,左肩在流血。衣服湿了,贴在身上,冷冷的。
  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本子。封面上写着小兰的名字。字有点模糊了。
  我低头翻开最后一页。看到那行字:“如果我死了,请把这本子交给陈大哥。他应该知道,有人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”
  这是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写的。她死前留下的。
  我没合上本子。继续往前翻。在一页边上看到新写的一行字。墨水很淡,像是快没水的钢笔写的:
  “陈大哥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,我撒谎说有。其实我心里……今天他擦枪时,枪管反光照在他脸上,真好看。”
  我呼吸停了。胸口发闷。手指动不了。外面的庆功宴早就散了。只有风吹帐篷的声音。
  突然,远处雪原传来三声枪响。是机枪。曳光弹划过夜空,一闪而过。接着第二轮火力打过来,雪地上冒起白烟。
  我马上合上本子,塞进棉衣内袋,贴着胸口放好。右手抓起脚边的波波沙冲锋枪。枪很冷。握把上有几道刻痕,是我以前用刀划的。弹鼓已经装好,三十发子弹,够用了。
  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掀开帐篷冲出去。风雪扑脸。右肩旧伤一扯,疼得我咬牙。但我没停下。
  借着雪光,我看清前面三百米有三个黑影。他们趴在低坡后面。一个人正在架机枪。枪口刚冒火,我就听出来是M1919勃朗宁。这是美军小队来试探我们防线。
  不能让他们靠近伤员区。
  我蹲在战壕边,左手拍了下身边的新兵李二狗。他抬头,脸冻得发青。
  “跟我上。”我说。
  他点头,手里紧紧抓着手榴弹。我知道他紧张,但他没退。
  我扭头对左边喊:“老张!带人从左边绕过去,别让他们靠近医疗点!”
  老张应了一声。接着我听见拉枪栓的声音。五个人从掩体后起身,贴着雪坡向左走。动作整齐,没人说话。
  我检查自己的枪。弹鼓卡扣有点松,我用力按了两下,确保不会掉。拉了一下枪机,顺畅。打开保险,手指放在扳机外。
  “李二狗!”我叫他。
  他看我。
  “跟紧我,别乱跑。看见目标再开火,打完就换位置。”
  他点头,眼神稳了些。
  我深吸一口气,呼出一口白气。抬手一挥,跳出战壕。
  雪很深,每一步都陷到小腿。我弯腰快走,枪口朝前。李二狗在我右后方五米。我们顺着一条沟往前走,能挡住正面火力。
  敌人机枪又响了。子弹打在左侧雪堆上,溅起一片雪雾。我停下,趴低身子。李二狗也立刻趴下。
  “等他们换弹。”我说。
  果然,对方打完一串后停了两秒。这是换弹链的空档。
  我起身猛冲十米,跳进一个弹坑。李二狗跟着跳进另一个坑。我们形成夹角。
  我探头看。敌人正在装弹。机枪手背对着我们。另外两人举枪左右警戒。
  “扔手榴弹。”我比手势。
  他拔引信,数两秒,甩出去。弧线不高,但落点准。轰的一声炸在机枪旁边,雪块飞溅。
  敌人乱了。一个想站起来还击,我抬枪就是一梭子。子弹穿过去,他倒下不动了。
  另一个转身要跑,李二狗开枪,打中腿,那人摔倒在雪里。
  第三个躲在尸体后面,开始点射。子弹打在我弹坑边上,碎雪落下。
  “压住他!”我喊。
  李二狗趴在地上,连开三枪。没打中,但逼得对方不敢抬头。
  我趁机往右绕。雪地太亮,容易被发现,但我必须靠近。
  爬了十五米,我摸到一块半埋的石头。靠上去喘口气。肩上的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胳膊流。我没管。
  前面那人终于露头,想往后撤。我抬起波波沙,瞄准,扣扳机。一串子弹打中他后背。他扑倒在雪地,不动了。
  战斗结束。不到五分钟。
  我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。李二狗走过来,脸上混着汗和雪。
  “没事吧?”我问。
  他摇头,把手榴弹袋系紧。
  我望向左边。老张带着人清理完残敌,正回来。没人受伤,很好。
  “把尸体拖远点。”我对李二狗说,“别让敌人用照明弹找到这里。”
  他答应一声,去干活。
  我站着没动。左手伸进棉衣,隔着布摸到那个本子。牛皮封面还有体温。刚才打仗的时候,它一直贴在我心口。
  我看了一眼枪背带,扣环松了。我弯腰,用嘴咬住一头,右手用力拉紧。肩膀很疼,但我没停。
  然后抬起头,看向风雪深处。
  “小兰,等打完这一仗。”
  话没说完,远处又响了一枪。不是我们这边,是东侧巡逻线。
  我立刻举枪示意。李二狗停下,回头看着我。
  我挥手,指向声音方向。
  他点头,握紧步枪,跟在我身后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