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照在雪地上,很刺眼。我刚修好最后一个新兵的枪,通讯员就从坡下跑上来。他踩着冻土,发出咔嚓声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陈默同志!”他喘着气,“师部命令,马上归队!”
训练场上的新兵都停下来看我。班长也看着我。我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我把枪交给班长,转身往坡上走。右肩还在流血,每走一步都疼。通讯员跟在我后面,没再说话。
风变大了。雪打在脸上很疼。我摸了摸左耳,那里没感觉,风吹也不觉得冷。我想起周虎冲出去的样子,还有雷神趴在炸药包上的背影。他们都没回来。
通讯员递来一块干粮,我没接。他说:“师长点名要你去,说这任务只能你做。”
我没回答,走得更快了。
半小时后到了师部作战室。我推开门,屋里有炭火,热气扑脸。师长站在地图前,军大衣没脱,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很明显。他看见我,放下红铅笔。
“伤还没好?”他问。
“能动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多问。从抽屉拿出一个铁盒,取出一份文件。封面写着“绝密”,右上角有红色编号。
“上级命令。”他说,“你带队,去敌后炸掉美军的无线电指挥中心。”
我接过文件,手指有点僵。翻开第一页,看到任务地点在长津湖西边的山谷,那是敌人重兵防守的地方。三条路交汇,四周高地上都有哨兵。地图上画了红圈,写着“重点防御”。
师长走到我身边。“这不是普通任务。”他说,“是斩首行动。他们的指挥一乱,第十军就会瘫痪。我们才有机会推进。”
我看了一会儿地图。那个地方我去过两次,一次侦察,一次撤退。地形复杂,雪很深,晚上能到零下四十度。敌人设了三道防线,有红外线和巡逻狗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活下来了。”师长说,“别人进去了出不来,你回来了。你知道怎么活下来。”
我没动。
他知道我在想谁。几秒后他又说:“周虎和雷神替你挡了子弹,现在轮到你为更多人拼一次。”
我低头看文件。第二页写了我能带的人:八个人的小队,由我指挥。装备有两支冲锋枪、四支步骑枪、两具火箭筒,还有一些炸药和导火索。补给不多,没有飞机支援,失败就是死。
“三天内交计划。”他说,“不能按常规打法。要快,要准,要安静。”
我合上文件。手心出汗了。这任务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。但我不能拒绝。
“我接。”我说。
师长看了我一眼,转身去处理别的文件。炭火响了一声。外面风更大了,窗户晃动。我站在地图前,又打开文件。第三页是敌人情况。电台中心在半山腰的掩体里,墙厚八十厘米以上,门是双层防爆的。里面有备用电源和独立通讯。
我看得仔细。一点错都不能有。错了,整个小队都会死。
“你有七十二小时准备。”师长说,“人你自己选,今晚必须定下名单。”
我点头。手指摸着胸前的军功章。金属很凉。这不是荣耀,是责任。它压着我的心。
“美军已经开始行动。”师长说,“今天早上六点,他们加强了东线巡逻。说明他们在防我们。我们要赶在他们反应前动手。”
我记下这个时间。六点天刚亮,敌人最警觉。但如果这时候动手,反而可能让他们措手不及。
“怎么通信?”我问。
“给你一台野战电台,但功率小。”他说,“只能在固定时间联系炮兵观察所。其他时候靠手势和信号弹。”
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旦断联,我们就孤立无援。没有救援,没有补给,连撤退都要自己找路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了一句话:“任务成败,关乎全局。”
我闭上眼。耳边好像又听见下水道的水声,还有吴小六喊“信号恢复”的声音。他们拼命把我送出来,不是让我站在这里犹豫。
我睁开眼,对师长说:“我要一张最新的地形图,还要一份敌人换岗的时间表。”
他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图纸。“晚上八点前送到你住处。”
我拿着文件往门口走。手碰到门把手时,他又说:“别想着一个人扛。你是指挥员,不是敢死队。”
我没回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作战室,雪下得更大了。风吹着雪花打在脸上。我拉紧棉衣领子,把文件塞进怀里。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
回到帐篷前,我停下。左手摸挎包,找到那块半化的压缩饼干。是刚才训练时剩下的。我拿出来,放在门口木箱上。这是规矩。完成任务的人,才能吃一口热饭。
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,里面有光透出来。我站着没动。脑子里开始想怎么安排。八个人,两组火力,一组负责炸,一组掩护。路线要避开大路,走沟壑和废屋。时间选在凌晨两点到三点,那是敌人最松的时候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有冻疮,也有茧。这双手打过很多仗,也埋过很多战友。现在又要带新人进地狱。
我掀开帘子,进了帐篷。
桌上放着一支拆开的步骑枪。枪管很亮。旁边是一盒子弹,五发一排,整整齐齐。我坐下,拿起弹匣,开始装子弹。
第一颗子弹卡进去时,手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