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林边上,雪地上有两个人没动。
我趴着,用枪瞄准他们。铁锤把波波沙架在石头上,影子站在老枪旁边,手枪已经拿在手里。风停了,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准备撤。”我说,“铁锤断后,我背老枪,影子跟紧。”
没人说话,但大家都动了。铁锤换上新弹匣,拉了一下枪机。影子把急救包塞进衣服里,伸手扶住老枪的肩膀。我把枪甩到背后,弯腰把老枪背起来。他很轻,身上全是冷汗。
我们顺着雪崩冲出来的沟往下走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条腿。老枪在我背上晃,我用带子把他绑紧。影子走在我右后方,枪对着外面。铁锤倒着走,看着树林方向。
走了不到五十米,枪响了。
声音从左边高处传来。影子猛地一抖,右肩冒出一团血,整个人扑倒在雪里。
“有狙击手!”铁锤喊。
我马上放下老枪,靠在雪堆后面。拿起步枪,趴下,顺着子弹来的方向看。枪是从左前方枯松林上面打的,位置很高。那人躲在坡顶的石头后面,只露出一点点枪管反光。
不是美军的打法。
美军狙击手会连着开枪,压得人没法动。这一枪打了就停,第二枪一直没来。他犹豫,害怕。不像受过训练的兵。
我想起最近抓到的俘虏。
突然记起来了——那个南朝鲜逃兵,朴正雄。第146章投降的那个医学生,跪着求我们帮他寄信给妈妈。他说他不想打仗,只想回家。
可现在,他打了我们的人。
“是朴正雄。”我说,“他在上面。”
铁锤咬牙:“狗东西,叛徒!”
我没说话。眼睛一直盯着那点反光。风吹动树枝,枪管又闪了一下。他还在等,等我们露头。
不能让他再开第二枪。
我拿下刺刀,别在腰上。对铁锤说:“压他一下,三发点射,让他低头。”
铁锤点头,抬枪开火。三声短响,子弹打在石头上方,溅起一片雪。那人果然缩了回去。
我立刻起身,贴着沟壁往前跑。雪太深,跑不快。五十米像一公里。胸口疼得厉害,但我没停。
跑到坡底,我抓住一根倒下的树干往上爬。左手扒着雪,右手摸到刺刀。快到坡顶时,我放慢动作,一点点挪上去。
透过松枝缝隙,我看到他了。
朴正雄蹲在石头后面,M1加兰德顶在肩上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他满脸是汗,嘴唇发抖。刚才那一枪是他打得最准的一枪,但他也知道完了。
他听到动静,猛地回头。
我跳出去,一脚踢飞他的枪。枪滑下山坡,掉进雪里。他愣了一秒,然后从腰间抽出匕首,大叫着扑过来。
“一起死吧!”他喊。
刀直奔我喉咙。
我侧身躲开,刀擦着棉衣划过。他力气大,冲得太猛,撞在我身上。我们滚进雪堆。他压在我上面,举刀再刺。
我左手挡住他手腕,右手拔出刺刀。用力一扭,刀扎进他右肩。没刺中要害,但他手软了。
他叫了一声,刀掉了。跪在地上,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流出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头看我,眼里有恨,也有怕。
“你哥哥的债,你还了。”我说。
他身子一抖。
四个哥哥死在国民党手里,他参军是为了报仇。我们收留他,给他饭吃,让他写信回家。可他还是朝我们开枪。
这不是选择,是背叛。
我不再看他,转身往沟道走。
影子还躺在雪地里,右肩都是血。我撕下里面的衣服布条,用力勒住伤口。他咬着牙,没叫。铁锤追上来,背上自己的枪,又捡起影子的手枪。
“能走吗?”我问影子。
他点头:“能。”
我把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,铁锤扶另一侧。老枪还在昏迷,我重新背起他。三个人,两个伤员,一个还能打。
我们继续往下走。
身后没有枪声。
朴正雄跪在雪里,肩膀流血,看着我们离开。我没回头,也没补刀。他不配当敌人,也不再是兄弟。
沟越来越宽,雪面变得平整。前面能看到一片冰湖的影子。民兵的信号灯还在闪,但太远,看不清在哪。
铁锤喘气: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
“去湖面。”我说,“绕到东岸,找地方躲。”
影子靠在我肩上,声音很小:“他会带人追吗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他现在不信任何人了。”
我们走过一段结冰的小溪,冰裂了几道缝,但还能走。老枪在我背上咳了一声,嘴角又出血。我把他往上托了托。
天亮了些,雪停了。
风又吹起来,吹得沟边枯草响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纸条。它还在,贴着心口。
三连的人没能走到这儿。
但我们必须走。
铁锤突然停下:“前面有人。”
我立刻蹲下,放下老枪。影子也举起枪。
前面雪地上,有一串脚印从侧面斜插进来,通向沟口。很新,踩得浅,说明刚过去不久。不是我们的人。
我抓起步枪,拉开枪栓。莫辛纳甘的枪机沉,要用力推上去。一发子弹进膛,枪托抵肩。
我们三人靠在一起,慢慢往前走。
沟口的雪地上,一只手套静静地躺着。黑色,皮的,美军的。
我认得这只手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