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托顶在肩膀上,我继续往前走。雪很深,盖过了小腿,每一步都很费力。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脚踩在干树枝上,发出咔嚓声。我停下来听了一下,没别的声音。
左手的小指已经没有感觉了。甩了甩手,还是麻的。低头一看,手指冻得发白,关节裂开了,还有血丝。我没管,继续走。
前面有几棵歪脖子松树,树枝都往一边斜。可风向乱,不该这样。我蹲下,扒开雪。地上有一串脚印——半个鞋底的印子,通向林子深处。是铁锤的靴子,他左脚外侧磨损严重,痕迹很清楚。
我站起来,贴着树干慢慢走,枪一直拿在手里,随时能开火。走到第三棵树时,前面坑里趴着一个人。穿着志愿军的衣服,姿势不太对劲。我压低身子,小心靠近。
那人转过头——是鹰眼。他抬手做了个手势:安全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坑底铺着干草,上面盖了块白布。影子和老枪躺在里面。崔永浩缩在角落,紧紧抱着那支木枪。铁锤靠在树根边,手里握着波波沙冲锋枪。
“你来了。”鹰眼小声说。
我没说话,点点头。
“撤退时发现这个。”他从雪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黑色金属管,一头有玻璃镜片,另一头带螺纹。是狙击镜。
我接过,镜筒冰凉,表面结着霜。我哈了口气,用手擦掉冰渣。镜片背面刻着四个字母:TO CHEN。
心跳快了一点。
我想起第九十八章的事。美军中士汤姆倒在地上,胸口流血。他看着我说:“告诉我女儿……爸爸是英雄。”那时他的瞄准镜碎了,但他死前还抓着那块碎片。
这不是新的镜片。是他的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我问。
“前面二十米,埋在雪下,藏得很深。”鹰眼看着我,“会不会是陷阱?”
我摇头。“不像。”
敌人要是设圈套,不会只留一面镜子,更不会刻我的名字。汤姆知道我是谁。他临死前犹豫过,因为他在我鞋底看到了他女儿的照片——那是赵铁柱牺牲前留下的。
我翻过狙击镜,看接口。M1918型卡口,正好装在莫辛纳甘上。旋钮还能转,有点涩。我拆下步枪,拧掉原来的照门,把狙击镜装上去。咔的一声,扣紧了。
枪变重了。
我趴下,右眼凑近镜片。视野窄了,但远处的松树清楚多了,连树皮的裂纹都能看清。放大四倍,比原来的好用。
“你要用它?”鹰眼低声问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我说,“这镜子留在雪地里,没意义。”
“可敌人会盯你。”
“他们早就盯上了。”我背上枪,“史密斯在找戴瑞士表的中国人,戴维斯在地图上画了个‘陈’字。就算我不用这镜子,他们也要杀我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我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雪,手扶着枪管。风大了,吹得树枝晃。雪花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鹰眼也站了起来。
“先看位置。”我掏出地图看了一眼,“还在敌后七公里,离接应点要走三小时。天快亮了,不能走空地。”
“老枪伤重,得找个地方过夜。”
“北坡有个猎户棚,去年用过。我去过两次,结实,周围看得清。”
“敌人会不会搜到那里?”
“会。”我看他,“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别处。”
鹰眼明白了。“你要留线索?”
“不只是线索。”我轻轻摸了摸枪上的狙击镜,“我要让他们看见。”
他想了想,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我走到坑底。影子正在给老枪换绷带,动作慢。铁锤递来一块压缩饼干,崔永浩接了,没吃,攥在手里。
“准备转移。”我说。
影子抬头看我一眼,点头。铁锤检查波波沙,换了新弹匣。他背起老枪,走得稳。崔永浩跟在他后面,还抱着那支木枪。
我最后看了眼地图,折好塞进衣服内袋。举起莫辛纳甘,打开保险。狙击镜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“出发。”
我们离开雪坑,往东北方向走。走一段,换一次掩护位置。铁锤在前,影子在中间,我和鹰眼在后面。五人排成三角形,相隔十米,方便互相掩护。
爬到半山腰,鹰眼突然抬手示意停下。他蹲在一棵树后,指着地面。
我走过去看。雪面有点凹陷,边缘整齐,像是挖过又填平了。我轻轻拨开雪——下面是一块油布,包着东西。
掀开油布,是一整套美军狙击装备:备用镜片、清洁包、两节电池,还有一张纸。
我打开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英文,下面画了个箭头,指向西南。
我不懂太多英语,但这几个词认识:
为了猎人。
送给猎人。
我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胸前口袋。顺手摸了摸怀里的表——它还在跳。
我把油布重新盖好,埋回雪里。站起来,对鹰眼说:“继续走。”
我们翻过山脊,进入密林深处。树越来越多,雪也越来越深。走到一处岩石遮挡的地方,我让队伍停下休息。
铁锤放下老枪,喘气。影子靠着石头,脸色发白。崔永浩坐在雪地上,一动不动。
我检查枪膛,弹匣是满的。又从腰带上拿下一个备用弹匣,插在枪下。咔哒一声,锁住了。拉一下枪机,子弹上膛。
风停了一会儿。
我抬头看天。透过树枝,天边开始发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我架好枪,趴在岩石边上,右眼看狙击镜。视野灰蒙蒙的。远处山脊的轮廓慢慢显现。
就在这时,镜片边上闪过一点光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调焦距。
那是一座雪堆。
雪堆顶上,露出半截金属管。
和我现在用的这一支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