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炸起的雪砸在钢盔上,我抬起左腿,踩上了坡顶。
  脚下的雪很软,膝盖一歪,差点摔倒。我咬紧牙,把背上的黑客往上托了托。他的头靠在我右肩,呼吸很弱。吴小六跑上来要接人,我摇头,自己慢慢蹲下,把他平放在担架上。手一直在抖,解开绑带时指甲裂了。
  吴小6和另一个战士抬着就走。影子跟过去站在旁边,铁锤留在原地检查枪管。我站直身子,左手撑着大腿,喘了两口气。
  这时,军号响了。
  是《志愿军战歌》的前奏。
  一听这声音,我喉咙发紧。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第二遍前奏吹到一半,我终于哼出了第一个音。声音很哑,像是从嗓子底挤出来的。
  我张大嘴,再唱一遍。
  “雄赳赳——”
  还是破音。
  风吹在脸上,耳朵冻得没知觉。我用牙咬破下唇,嘴里有血腥味。再来。
  “雄赳赳,气昂昂!”
  这一声总算喊出来了。不大,但稳。
  铁锤转头看我一眼,抹了把脸,接着唱:“跨过鸭绿江!”
  影子站在担架边,低着头也唱:“保和平,卫祖国,就是保家乡!”
  吴小六停下脚步,把电台交给别人,转身站好,大声唱副歌。整个队伍都立正,军号手鼓起腮帮,号声更长了。
  歌声传得很远。
  风卷着歌词往前跑。路边树上的雪被震下来,啪啪打在棉衣上。没人说话,十二个人的声音慢慢连成一片。
  我看着前方,想起周虎。他最后一次钻下水道前回头说:“队长,信号弹交给你了。”老枪在冰河断开前把火箭筒塞给我,说:“这玩意还能打一发。”还有王大柱死前把姜片塞进我包里,赵铁柱把机枪推到我怀里……
  他们的脸一个个出现,又消失。
  歌声没停。
  我举起右手敬礼。手指冻僵了,动作不标准,但我必须敬。
  师长从坡后走上来,大衣全是雪。他没还礼,走到我面前,一巴掌拍在我左肩。力气很大,伤口都麻了。
  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  我没动,嗓子堵得慌。
  他看了看铁锤、影子,又看向刚抬走的担架,声音低了:“人都在?”
  我深吸一口气,胸口像被压住。我说:“报告!特种小队应到12人,实到5人。”
  风忽然小了。
  师长盯着我看了几秒。然后上前一步,手又拍在我肩上,这次更重。
  “5人?”他声音高了,“不,你们是12人!是三连的魂!”
  最后一个字落下,周围战士齐声喊:“是!”
  声音盖过了风雪。
  我低头,看见左手还抓着M1步枪。枪管结冰,弹匣卡榫有划痕,是换弹时蹭的。我拿下枪,手不听使唤,试了两次才装上新弹匣。咔一声,好了。
  我抬头,看向身后。
  十几名百姓站在雪地里,有老人,有孩子,衣服破旧。他们不动,也不说话。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木头枪,眼睛一直看着我。
  我走过去。
  每走一步,左肩就疼一下。走到人群前,我站住。
  “我们送你们回家。”
  有人动了。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。旁边的男人扶她起来,眼眶红了。小男孩走上前,把木枪举高。
  我没接。
  弯腰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转身时,铁锤已经收拾好武器,影子背着干粮袋走来。他递给我半块压缩饼干,我接过,放进衣服内袋。
  师长挥手,队伍开始走。吴小六带着担架在前头,医护兵跟着。两名战士带百姓排成两列。
  我走在最后。
  走出十米,听见脚步声。铁锤追上来,递给我一副手套。
  “你的。”他说。
  我接过。左手手指裂了,血干在布上。我戴上,动了动手。
  “黑客能活吗?”我问。
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卫生员在路上。”
  我没再问。
  队伍沿着山脊往南走。天还没亮,地上只有一串脚印。我的M1挂在胸前,枪托抵着大衣破的地方。走着走着,我又哼起那首歌。
  “雄赳赳——”
  铁锤听见了,接上:“气昂昂!”
  影子在后面说:“跨过鸭绿江。”
  三人唱得不合调,但都很认真。
  翻过一个缓坡,前面出现车辙印。是吉普车压的,轮距窄,应该是我们的车。路通向山下营地。
  我加快脚步,走到前面。
  吴小六回头看我,抬手示意:前面有哨卡。
  我点头。
  离哨卡还有五十米,岗哨探出头,端起步枪。
  “口令!”
  “钢铁长城!”
  “回令——”
  “血肉铸就!”
  枪放下。
  我们继续前进。
  穿过哨卡时,我摸了摸腰间的美军怀表。表盖有划痕,是第16章缴获时留下的。我打开看了一眼,时间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  合上表盖,放回口袋。
  队伍进入树林,雪小了些。地势变低,能看见远处营地的灯光。篝火冒着烟,隐约有锅碗声。
 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  山坡空荡,雪地上只剩下一排脚印,正在被新雪盖住。
  铁锤拍我肩膀:“到了。”
  我嗯了一声。
  影子从背包拿出信号枪,检查撞针,收进怀里。
  吴小六抱着电台,快步走向指挥帐篷。
  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  前面炊事班的锅冒着热气,一个战士掀开蒸笼,白雾升起来。
  我抬起右手,摸了摸鼻梁。
  那里有道浅印,是以前戴眼镜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