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塔上的信号刚落下,我拿起靠在灶台边的M1步枪。枪管上有一层霜,手指碰到扳机时有点冷。铁锤递来的汤碗还冒着热气,我没喝,把碗塞回他手里,转身往高地走。
雪地发出咯吱声,身后火堆旁的人影动了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。新兵们在班长的带领下站成两排,喊口号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我没回头,也没停下脚步。
走到山脊时风更大了。远处是一片灰白色的雪地,天边有一点暗红。我打开棉衣内袋,先拿出一张照片。边角已经磨破了,上面是周虎、赵铁柱和老班长刘根生。我们六个人挤在一起笑,那是炸毁敌坦克后拍的。我把照片放在左手看了三秒,然后放进胸前的口袋。
接着是弹壳,上面刻着“FOR MARY”。汤姆死前说的话还在耳边。我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,放进右边口袋。
第三样是一张纸条。是三连一起签的出征誓词,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有血迹。王大柱的名字在最上面。我看了一眼,叠好放进腰包。
最后是黑色笔记本。封面上写着“K-07病毒投放计划”。我翻到标记的那页,确认坐标没错,合上后扣紧口袋。
山下传来集合哨声。我抬头看,东方的云裂开一道缝,阳光照在雪地上,很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手一直放在枪上。
“旧年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新年,咱们继续打。”
声音不大,风把话传得很远。身后的训练场上传来更响的口号声。一个新兵摔倒在雪地里,马上爬起来继续报数。
我转身往山下走。铁锤带着小队在坡底等我。影子检查完电台,对我点点头。吴小六背着电池组,耳朵贴着耳机听敌人的频率。
走到半山腰,王秀兰从营地跑出来。她换了双新鞋,脚不再露在外面。军装不合身,袖子太长,但她走得很快。
“陈默!”她喊。
我停下。
她喘着气站住。“我要当护士。”她说,“像小兰姐那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会包扎,也认得药名。”她把手伸给我看,“不抖。你看,我可以的。”
我看她。她眼睛红,但没哭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们一起守这片地。”
她笑了,用力点头。然后转身往医护帐篷跑。路过炊事班时,她弯腰抓了把雪擦脸,又继续往前。
我继续下山。队伍跟上来。影子走左边,吴小六在右后方。铁锤在最后。
快到前沿阵地时,我举起右手。全队停下。
前面三百米有条废弃战壕。昨晚侦察兵说发现新的脚印。我蹲下,打开M1的弹仓。五发子弹都在。关上弹仓,拉了一下枪栓,没问题。
影子趴在地上,用望远镜看。十秒后他摇头,表示没有情况。
我挥手,队伍散开前进。铁锤带两人走左边,影子带吴小六走右边,我在中间。
进入战壕时,我在拐角踩到一个硬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半截冻住的绷带。颜色发黑,沾着泥和雪。我认得这种布料,是野战医院用的。
我蹲下捡起来。大约二十厘米长,一端撕开了。没有血,但有折过的痕迹。我把它放进外衣口袋。
战壕底部结了冰,走路容易滑。我贴着墙走,枪口一直朝前。
走到中间,我发现一处塌方。土堆下露出半截木箱。箱子上有红星标志。我让影子警戒,自己用刺刀撬开箱盖。
里面是三包压缩饼干,两卷纱布,还有一个空药瓶。标签写着“盘尼西林”。我看了看瓶子,放回箱子里。
铁锤从左边过来,低声说:“前面清了。没有敌人。”
我点头。“留两个人守这里。其他人跟我往前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百米,到达主掩体入口。门没关紧。我抬手让队伍停下,自己上前推门。
门发出吱呀声。屋里没人,桌椅倒在地上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写着“防御部署图”。字迹是张国栋的。
我走近看。图上标了五个火力点,三条撤退路线。右下角有日期:1950年12月28日。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那天。
我伸手摸了摸黑板边。粉笔灰落在指尖。我收回手,对铁锤说:“重新画。按新情报改。”
铁锤答应一声,从包里拿出新图纸铺在桌上。
我走到窗边。阳光照满山谷,雪地很亮。远处山梁上飞起一群乌鸦,扑棱棱地飞过天空。
吴小六突然摘下耳机。“收到师部信号。”他说,“半小时后发起清剿行动。目标——北纬38°14′油料库。”
我接过电文看了一遍。“通知各小组,十分钟后出发。路线用原计划B2。”
吴小六开始呼叫。影子检查武器。铁锤把地图卷好放进防水筒。
我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黑板。张国栋写的那句话还在:“守住就是胜利。”
我转身走出掩体。阳光照在脸上。我抬起左手挡住光。
山风吹过耳边。我握紧M1,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