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船底舱的木板硌得脊背疼。
  影子拿着炭笔,在防水纸上画完最后一张脸。铁锤蹲在右边,左手按着纸,右手没动。吴小六靠着生锈的柴油箱,短波电台的天线垂在地上,耳机线绕了三圈。老枪坐在左边后面,工具包打开着,蜡模片上还粘着半截标签。
  夜枭拿下听诊器,耳朵里还有液体晃动的声音。
  “三十七箱。”他说,“每箱二十公斤左右,七成是液体。晃动的声音一样,不是药粉,是装好的。”
  影子不说话。他拿出一张黑白照片,翻到背面。拇指下压着一行铅笔字:“K-07-B实验组家属慰问合影”。他抬头看铁锤:“双头鹰徽章,画全了吗?”
  铁锤点头。他撕下四张纸,叠好,递给影子。
  影子接过。纸边粗糙,擦着手心。他抽出一张,对着油灯的火光看。火从背面透过来,眉骨、鼻梁、下巴都看得清楚。第三张图右耳后有颗痣,第四张左眉断了一截。
  吴小六调好频率。他摘下一只耳机,递给影子。
  电流声里传出人声:“……B-12码头,药品转运,明早六点前入库。”
  影子听完,把耳机还回去。他拿起老枪刚拓的标签,凑近火光。纸变黄了,但“仁和制药”四个字没烧坏。他吹了口气,灰掉下来。
  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  老枪从工具包拿出碘酒瓶,拔掉塞子。他倒出两滴在指甲盖上,又用刀刮了一点粉末混进去。液体没有变蓝。
  夜枭凑近闻了闻:“有点腥甜。”
  影子把粉末倒进空烟盒。他合上盖子,用手按紧。
  “是春药。”他说,“量很大,够放倒一头牛。”
  铁锤把炭笔塞回口袋。他解开棉袄最上面一颗扣子,露出里面的麻绳——那是陈默留下的。
  吴小六按下电台发信键,三秒后松开。他摇头:“没人监听。频道干净。”
  影子站起来。他活动右手手指,指节发出咔咔声。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套扣完好,弹匣插得稳。他拔出弹匣,数了八发子弹。换上新弹匣。左手拿空匣,右腿一弯,从腿侧取出备用弹匣,插进握把,拍实,拉套筒上膛。动作停在最后一步。
  枪机复位的声音很清脆。
  他把空弹匣放进工具包。
  “巡逻兵每十分钟查一次甲板。”影子说,“下一次是三点零七分。”
  夜枭点头:“我盯左边。”
  “老枪去右边。”影子看向吴小六,“你守电台,听到‘海鸥’就关机,听到‘落潮’就开机。”
  吴小六答:“明白。”
  影子看向铁锤:“你跟我上船。”
  铁锤站起身,背上步枪。他检查枪带,确认扣紧。枪是莫辛纳甘M1944,枪托磨得很亮。他拉动枪机,退壳钩卡住弹壳底缘,推弹上膛。枪机闭锁的声音沉闷。
  四人一个接一个爬出底舱。
  海风吹进来。铁锈味、柴油味、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。远处探照灯扫过水面,光斜照在货轮甲板上。一艘登陆艇靠岸,跳板放下,十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抬着木箱走上来。
  影子蹲在渔网堆后面。他举起望远镜。
  镜头里,第三个工人抬箱子时扶了一下左袖口。有银光一闪。
  影子调焦。双头鹰徽章边上刻着“K-07”。
  他放下望远镜,对铁锤打了个手势。
  两人贴着船身移动。影子在前,铁锤在后。影子左膝跪地,右脚蹬住缆桩,用力跳上跳板。铁锤跟上,落地没声音。两人趴下,往货轮尾部通风口爬。
  影子停下。他拿出小刀,撬开通风口的铁栅。铁锈掉在手背上。他伸手进去,拽出一根电线。铜丝露在外面,断口很整齐。
  “有人修过。”他说。
  铁锤点头。他从背包拿出胶布,缠住断线两端。影子接过,咬断胶布头,缠紧。
  通风口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  影子缩回手。他打手势:等。
  铁锤点头。
  三点零七分。探照灯扫过甲板。光移开的瞬间,影子翻身滚进通风口。铁锤紧跟。
  里面很窄。影子爬行,膝盖压着铆钉。他摸到一扇检修门,门缝透出冷气。他拧动旋钮,门轴发出轻响。
  门开了。
  货舱灯光暗。三十多个木箱堆成三层。每个箱子正面都贴着“仁和制药”的标签。影子爬过去,掀开最上面一个箱盖。
  箱子里是玻璃瓶。淡黄色液体。瓶身印着外文,字母歪歪扭扭。
  影子伸手进去,拔出一支。瓶底有编号:K-07-B-083。
 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。转身朝铁锤招手。
  铁锤爬过来。影子递给他瓶子。铁锤拔掉瓶塞,闻了一下。他皱眉,吐了口唾沫。
  影子再掀开第二个箱盖。一样的瓶子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  他数到第七个时,听见甲板上有哨声。
  两人退回通风口。
  影子先出来。他翻出时左手撑地,掌心擦破。血混着煤灰。他不管。铁锤出来后,他重新盖好铁栅。
  两人回到渔网堆后。
  夜枭递来听诊器。影子接住,贴在耳边。
  液体晃动的声音更清楚了。
  老枪递来蜡模片。影子接过,对着火光看。标签纹路完整,“仁和制药”四个字清晰。
  吴小六低声说:“刚才电台里,他们叫这批货‘甜水’。”
  影子把蜡模片收进口袋。他掏出那张照片,翻到背面。铅笔字还在。
  他抬头看铁锤:“你画的人,有几个在船上?”
  铁锤翻开防水纸:“三个。抬箱子的。”
  影子点头。他把照片折好,放进同一个口袋。手指碰到汤姆的弹壳。金属很凉。
  他攥紧。
  “等他们运进去。”影子说,“我们再运出来。”
  吴小六按下发信键。三秒后松开。
  夜枭收起听诊器。他解开棉袄,从内袋拿出一个锡盒。打开,里面有四支注射器,针头包着棉花。
  老枪检查工具包。蜡模片、碘酒、小刀、胶布都在。他合上包扣。
  铁锤抱着莫辛纳甘。他拉开枪机,退出一发子弹。弹头是黄铜色,底火平整。
  影子站起来。他拍掉裤子上的灰。右手手指发白,还攥着那枚弹壳。
  他松开手。
  弹壳落在掌心。他翻过来,让月光照到上面的字:“FOR MARY”。
  他把它塞回衣袋。
  “午夜行动。”影子说,“现在休息。”
  四人靠在渔网堆后。没人说话。
  海风吹起一张废纸,贴在铁锤鞋面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  影子闭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咚。咚。咚。
  他睁眼,看向货轮方向。
  探照灯再次扫过甲板。
  光掠过集装箱顶,照出一行喷漆字:釜山港B-12码头。
  影子盯着那行字。
  他抬起右手,用拇指擦了擦食指上的伤口。那里有一道新划破的口子,血还没干。
  他放下手。
  铁锤把莫辛纳甘横放在膝盖上。他伸手,把枪带往肩头拉紧。
  吴小六把电台天线收短一截。
  夜枭从锡盒里拿出一支注射器,拔掉棉花。针尖在月光下反光。
  老枪拧开碘酒瓶,倒出一滴在掌心。他搓匀,抹在左手虎口的老伤疤上。
  影子不动。
  他盯着B-12码头那行字。
  直到光移开。
  黑暗盖住集装箱。
  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  铁锤把枪托蹾在地上。
  影子抬起右手。
  他慢慢握紧拳头。
  指节发出咔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