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床头的信封上,信纸有点皱。我用右手抽出信,手指碰到纸时抖了一下。影子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每行都写满了。信开头画了七个笑脸,排成一排。
  我数了一遍,七个。
  赵铁柱、王大柱、刘根生、小兰、李二狗、周淑芬,还有一个没名字的黑客,我都认得。最后一个笑脸旁边写着两个字:陈默。
  信里说他到了南京站,背着布包下了车。车站人多,没人注意他。他住进学校安排的宿舍,床是木板搭的,比战壕硬不了多少。王秀兰寄了东西来,让他转交给我。
 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,雪绒花标本还在。压得很平,夹在两片厚纸中间。花瓣是白的,茎上有细毛。这是苏联的花,王秀兰从列宁格勒寄来的。她没写字,只在背面盖了个邮戳,日期是三月二十号。
  我把标本放回枕头下,抬起左手,碰了碰左耳。那里有道疤,从耳廓裂到耳垂,摸起来发麻。是被弹片划的。那天风很大,火光冲天,有人喊我,我没听见。等我回头,赵铁柱已经倒下了。
  手指刚碰到疤,脑袋突然一沉。耳边像炸了炮弹。我咬紧牙,右手小指开始抽动,像以前敲键盘那样一下一下颤。眼前先是一片红,然后变黑,再亮起来时,我看见自己躺在地堡里,血顺着左耳流下来,滴在棉衣领子上。
  “排长!咱们新兵连来了个瘸腿的……”
  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  我猛地抬头。视线模糊了一下,看清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  赵铁柱站在门口,拄着一根木拐。他穿着灰绿色军装,肩章上有两道杠。身后站着五六个人,都背着枪,挂着水壶和手榴弹。他们站得不齐,但眼睛都看着我,有好奇,也有敬意。
  我没动。我以为是幻觉。死过的人不该再出现。
  他往前走一步,拐杖点地的声音很实。“你这屋子比我宿舍还小,”他说,“墙上连张地图都没有。”
  我还是没说话。
  他走到床边,把拐杖靠在墙角,伸手拍我肩膀。手很重,带着老茧,我能感觉到温度。
  “影子写信说你醒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信,非要亲眼看看。”
  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,说不出话。
  “你耳朵上的疤还没好。”他指着我,“医生说你听力受影响,是真的?”
  我点点头。
  “那正好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待会儿我去操场教他们换弹匣,你躺着听个响就行。”
  身后的几个新兵笑了。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想忍,肩膀直抖。
  我终于开口: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  “你说呢?”他反问,“肠子都露出来了还能按住你肩膀,这点伤算什么?”
  “卫生员说你不行了。”
  “卫生员懂个屁。”他哼了一声,“小兰给我缝了七针,周淑芬打了三针药。我在野战医院躺了四十天,天天吃盐水煮白菜。后来团长派人来找我,问我愿不愿意当教官。”
  他回头看向新兵。“这几个是第三期集训班的,刚报到。我带他们看了三连的遗物展,M1的残件、染血的绷带、还有你那顶破帽子。他们不信你能活着回来,我说你们今天就见见真人。”
  一个新兵往前半步,结巴着说:“陈……陈排长,我们学了您写的战术笔记。”
  我看着他。他脸上没胡子,眼神很稳。
  “哪一段?”我问。
  “夜间行军三人一组,火力压制必须交替前进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班长说您能闭眼拆枪。”
  赵铁柱笑了:“别说闭眼,他还能用左手换弹匣。来,给他们演示一下。”
  我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踩在地上有点软,膝盖晃了晃。赵铁柱没扶我,我知道他不会。我们不是那种关系。
  我从床底拿出配枪。是支54式,枪管短,后坐力大。我检查枪膛,确认是空的,然后从腰带上取下弹匣。
  动作慢,但稳。
  我卸下空弹匣,左手拿起新的,对准接口推到底,听到“咔”一声。拉套管复位,枪就上了膛。
  五个新兵盯着看,没人出声。
  “换得不够快。”赵铁柱说,“战场上你这样早就被打中了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  “再来一遍。”
  我又做了一次。这次快了些。手指熟悉金属的感觉,就像熟悉键盘一样。
  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比影子强。”
  我放下枪。“你们现在练什么?”
  “基础射击、战术机动、战场救护。”赵铁柱说,“下周去靶场实弹演练。”
  “我要参加。”
  他摇头:“医生不让。”
  “我不是来玩的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教他们听声音辨方向。坦克和卡车声音不一样,履带碾雪和车轮压冰也不一样。”
  “那你得先站稳。”
  “我已经站起来了。”
  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转身对新兵们说:“解散。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,迟到的加跑五圈。”
  新兵们敬礼,转身离开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 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。
  他拿起拐杖,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你知道王秀兰来信了吗?”
  我点头:“她寄了花。”
  “她说你要好好活。”赵铁柱看着我,“不只是喘气,是真真正正地活着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“影子把你写的战术要点抄满了本子。”他说,“他在南京军事学院讲课,学员记不住,他就骂。说你们这些干部连个广告公司出来的人都不如。”
  我愣了一下。
  “他说你在写字楼改方案改到死,结果改出了打仗的脑子。”赵铁柱笑出声,“这话要是让师长听见,非把他关禁闭不可。”
  我也笑了。这是我醒来后第一次笑。
 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床单上。雪绒花标本的一角从枕头下滑出来,露出半片花瓣。
  赵铁柱拿起拐杖,准备往外走。
  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  他回头。
  “你们刚才在楼下喊口令,是谁带头的?”
  “那个结巴的。”他说,“李二狗的同乡,也姓李。”
  “让他明天带一组人,练交叉掩护推进。”
  “你还不死心?”
  “我没死。”我说,“那就得做事。”
  他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  我坐在床边,伸手把标本重新塞进枕头底下。
 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。
  “排长!明天早点起!别赖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