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了隧道,车厢一下子黑了。
  我靠在座位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影子没动,背包还在腿上。赵铁柱睁开眼看了我一下,又闭上了。
  车轮的声音慢慢变小。
  咔哒,咔哒,最后停了。
  外面很安静。
  我站起来,拉开窗帘。天刚亮一点,远处有山,林子边上有一条小路,湿漉漉的,有点反光。
  我知道到了。
  我摸了摸右边口袋,布包还在。纸条贴在胸口,已经不冷了。
  我拿起枪,打开车门。
  冷风吹进来。
  我跳下车,踩在泥地上。鞋陷进去一点,拔出来时带起一块泥。
  影子也下来了,背上背包。赵铁柱拄着拐杖,站稳了。他把木箱夹在胳膊下,看了看四周。
  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  我点头,拿出望远镜。
  前面山谷里有个哨所。石头墙,铁皮屋顶。岗楼上有人走动,手里拿着枪。烟囱在冒烟,可能在做饭。
  “法军。”我说,“M1924式步枪,两个哨兵,东边墙矮。”
  影子蹲下,打开背包。他拿出一把54式手枪,检查弹匣,拉了一下枪栓,动作很快。他把枪别在腰后,又拿出三颗手榴弹,每人一颗。
  赵铁柱接过,放进衣服口袋。他摸了摸左腿,绷带绑得紧,走路不会滑。
  我们贴着树林往前走。
  地面软,落叶厚,脚步要轻。我走在最后,枪对着前方。影子在前面带路,赵铁柱在中间。三人成三角形,这是侦察队的标准走法。
  爬到一个高点,我停下。
  这里能看到整个哨所。南边是厨房,北边是宿舍,中间是操场。操场上堆着几箱东西,盖着油布。西边有条小河,能听见水声。
  我收起望远镜。
  伸手摸胸前的口袋。
  掏出一块怀表。
  黄铜的,表面有划痕。这是张国栋的。他在长津湖牺牲前交给我的,说让我替他看看胜利那天。
  我打开表盖。
  指针停在五点十七分。
  忽然,一张照片从里面掉出来,落在我手上。
  我低头看。
  王大柱抱着一个小女孩,站在树下。他笑得很开心,牙都露出来了。小女孩扎着辫子,手里拿着一朵花。
  照片背面写着:闺女三岁,等爹回来。
  我的手停住了。
  赵铁柱看见照片,猛地抬头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嘴动了动。
  “这……”他没说出话。
  影子也转头看了照片,又看我。
  “陈队,”他说,“你连死人的东西都拿?”
  我不看他。
  蹲下,用袖子擦了擦照片。上面有叶子,我轻轻弄掉。
 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来,塞回表盖里的夹层,合上,放回胸口。
  “这不是拿。”我说,“是答应过的事。”
  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拄着拐,站直了身体。
 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,手按在枪上。
  “你说是就是。”他说。
  我站起来,看向东方。
  天边开始发白。雾从山谷升起来,缠在树上。哨所的灯还亮着,黄光在雾里显得很弱。
  我把怀表放好,贴着心口。
  “老张,”我低声说,“这表,该让法国人见见了。”
  赵铁柱动了。
  他放下木箱,从里面拿出绳子和工兵铲。铲头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检查了接口,没问题。
  影子卸下背包,拿出一部电台。黑色外壳,天线收着。他按下测试键,绿灯闪了一下。信号正常。
  我们三人站成一排。
  没人说话,也没下命令。
  但我知道,他们都准备好了。
  我迈出第一步。
  左脚踩进泥里,拔出来。右脚跟上。枪背在肩上,子弹已上膛。
  赵铁柱跟在我右后方,距离不远。他走路有点跛,但节奏稳。影子在左后,手一直搭在枪套上。
  雾越来越浓。
  只能看清十米内的东西。
  我们穿过一片矮树,地面开始往下斜。坡不大,但有碎石。我扶住树干,控制速度。
  走到半山腰,我抬手。
  两人立刻停下。
  我趴下,拿出望远镜。
  前面五十米有铁丝网。两米高,带倒刺。中间有个缺口,像是炸过的。旁边插着木牌,画着骷髅头。
  可能是雷区。
  我收起望远镜,从腰间取出手榴弹。拧开尾盖,抽出一段引信。这是我改过的,延迟八秒。
  我慢慢爬过去,把手榴弹埋进土里。引信朝外,用草盖住。
  退后五米。
  我打了个手势。
  赵铁柱点头,拿出火柴。他划着,点燃一根细绳。绳子连着引爆装置。
  他扔掉火柴,趴下。
  轰!
  泥土飞起来,铁丝网晃了一下。缺口变大了。
  没有第二次爆炸。
  不是雷区,是假的。
  我挥手,继续前进。
  穿过缺口,踩上硬地。
  这里已经看不到中国的山了。
  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  来路被雾盖住了。
  再往前,就是越南。
  赵铁柱走到我身边。他喘了口气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  “真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  影子也停下。他拿出地图,摊在地上。用手指了指我们现在的位置,又指了指前面。
  “按计划,今晚去水源地附近,建观察点。”他说。
  我点头。
  把地图收好,放进防水袋。
  赵铁柱忽然问:“王大柱的女儿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  我没回答。
  影子看了我一眼。
  “没人知道。”我说,“档案里没写。”
  赵铁柱低下头。
  “他死前,就想把照片寄回去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连信都没发出去。”
  影子没说话。他把地图装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  我摸了摸胸前的怀表。
  “现在我在带着。”我说,“只要我还活着,它就不会丢。”
  赵铁柱抬起头。
  他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  不像那个拄拐的老兵了。
  像战士。
  影子站起身,检查枪。他把54式拿在手里,换了个新弹匣。推弹上膛,声音清脆。
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  我迈步。
  赵铁柱跟上。
  影子在最后。
  我们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树林。
  前面是一块空地。尽头有条土路,通向哨所后门。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,车头朝外。
  我抬手。
  三人同时趴下。
  我拿出望远镜。
  吉普车旁有两个士兵。一个在抽烟,一个在拧水壶盖。他们穿着法军衣服,帽子歪戴,看起来很松。
  我放下望远镜。
  从怀里掏出怀表。
  打开。
  指针还是停在五点十七分。
  我合上盖子。
  贴回胸口。
  “三连的魂。”我低声说,“进来了。”
  赵铁柱解开背包,拿出夜视仪零件。他开始组装,动作熟练。
  影子拿出匕首,插进土里试了试。拔出来,甩掉泥。
  我抬起枪。
  瞄准吉普车的轮胎。
  呼吸放慢。
  心跳平稳。
  手指搭上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