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枪声停了。
  我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基地的灯还亮着,很白,很冷。医疗帐篷门口有一盆血水,已经结冰了,颜色发黑,看着让人不舒服。我的鞋底沾满了棉絮,被踩得硬邦邦的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石头上。
  我转身,掀开指挥部帐篷的帘子。
  通讯员趴在电台旁边睡着了,手边放着半杯凉水。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猛地惊醒,手一下子摸向枪套。
  “叫林悦、周虎、张连长,马上过来开会。”我说话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硬。
  他揉了揉眼睛:“头儿,你刚回来,不休息一下?”
  “任务还没完。”我从怀里拿出那枚芯片,轻轻放在桌上,“东西拿回来了,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  他看了一眼芯片,没多问,起身就走了出去。
  十分钟后,人都到齐了。
  林悦耳朵上包着纱布,脸色很白。周虎坐在角落里,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伤。张连长披着军大衣进来,嘴里嚼着咸菜疙瘩,含糊地问:“又出啥事了?”
  我没坐下,站着说:“把这次行动重新过一遍。”
  “人都回来了,芯片也拿到了,还复盘什么?”周虎低声说。
  “我们能回来,是运气好。”我看着他,“敌人换了装备,战术也变了。下次再按老办法冲进去,就是送死。”
 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  林悦先开口:“洞口那个喷口……喷绿液之前,地面震了三十秒。”
  “对。”我接话,“震动是有规律的,不是随便来的。”
  “撤退只有一条路,就是通风井。”周虎低头说,“要是被堵住,谁都别想出来。”
  “通讯一断,我们就瞎了。”林悦接着说,“如果吴小六还在,外面至少有人接应。”
  我把这些记在本子上。纸是废电报的背面,字写得歪,但清楚。
  “总结三点。”我放下笔,“第一,敌人的动作有规律,我们没提前发现;第二,撤退路线只有一条,没有备用方案;第三,通讯一断,没人联系,也没有后手。”
  张连长皱眉:“你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。西线巡逻队十七个人全没了,你们三个能活着带东西回来,不容易。”
  “正因为他们没了,我们更不能白活。”我盯着他,“这芯片值一条命,但如果不知道怎么用,下一次,它可能会害死三条命。”
  他没说话,掏出一根烟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  “把这些写进简报。”我对通讯员说,“印二十份,全队传阅。重点标出:震动预警、单一路线的风险、通讯中断该怎么应对。”
  “明白。”通讯员点头。
  会开完了,大家陆续离开。林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一眼,我没动。
  回到铺位,我打开手电,照着那枚芯片。黑色的表面有烧焦的痕迹,边上还有划痕。里面是什么?看不懂。贴在怀里一整晚,连体温都没能让它变暖。
  我翻开笔记本,在上面画了个方框,写下“NX-7项目进展”。下面分出三条线,分别写着“胚胎存活率”“异种行为模式”“寒潮计划”。
  系统没有反应。
  我闭上眼回想。系统第一次出现,是我躲在雪地里数星星算时间的时候。第二次,是我摸清敌人换岗时间的那一刻。第三次,是我发现陷阱里的压力装置。
  ——好像都是在我认真想问题的时候出现的。
  我拿起笔,写下三个问题:
  这芯片是什么格式?能识别吗?
  系统还有没解锁的功能吗?
  数据已经泄露,敌人会不会连夜加强防守?
  我盯着第一条,在心里默念。
  没反应。
  是不是……之前触发系统,不只是因为我想,还因为我做了什么?
  第一次,我朝枪管哈气,看水汽蒸发的速度。
  第二次,我咬着铅笔头,把纸折成三角形。
  第三次,我拿出怀表,听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 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美军怀表,放在芯片旁边。打开表盖,秒针还在走。
  我把问题一个个说出来。
  还是没动静。
  我放下手电,靠在墙上。眼睛很累,脑子却清醒。首领临死前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:“数据已经传出”“清洗已经开始”“人类不该存在”。
  他说的是真的吗?
  如果是,那我们打掉的只是一个前哨站。真正危险的——还有七个基地,藏在暗处。
  我猛地坐起来,拿出地图。在山谷位置画了个圈,旁边写下“七个”。没有证据,全是推测。但这种事,必须当真。
  天快亮时,我去炊事班打饭。
  张连长也在,端着碗站在棚子外,风吹得他眯起眼。
  我走过去,递给他一张纸。
 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我昨晚写的三条建议:
  尽快联系上级情报单位,不要自己瞎猜;
  拿芯片的部分信息去换技术支持;
  安排技术员主动破解数据结构,不能光等系统提示。
  “你不想等上级命令?”他抬头问我。
  “敌人不会等我们。”我说,“我们能攻进去一次,他们就会警觉。下一次门后面可能不是怪物——可能是真空,是毒气,甚至是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 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递给炊事员。
  “报告我可以帮你递上去。”他说,“但原件不能交,规矩你知道。”
  “我不交原件。”我说,“只给片段。比如‘胚胎存活率’这几个字,或者震动持续三十秒的记录。”
  他点点头:“行。通信一恢复,我就让电台发出去。”
  “越快越好。”
  他看了我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你也别太拼。活下来的人,要好好活着。”
  我没回答。
  回到铺位,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放进防水袋,压在枕头底下。
  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轻轻晃。
  我坐着没动。
  芯片在我胸口的内袋里,贴着皮肤。
  手指碰到它的瞬间,感觉到一丝很淡的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