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雪打在皮肤上生疼。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坡上走,每一步都陷进冰里。左腿旧伤突然发麻,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我赶紧扶住旁边的石头,喘了两口气,继续往上爬。
  终于到了高处。我站定,摘掉右手手套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。从怀里掏出怀表,玻璃上有道裂痕。我用拇指擦了擦,看清时间:二十三点四十七分。合上表盖,放回口袋。抬头看山梁方向——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  耳机里传来声音:“陈默,0416频道收到三条信号,转给你了。”
  第一条:“东边热源多了,数量不明。”
  第二条:“北坡有规律频率,十秒一次。”
  第三条:“断桥岭方向震了三分钟,低频。”
  我没动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各哨位情况:东线鹰嘴坡是周虎的人在守,北坡雷区前天才埋好,断桥岭根本没有我们的人。
  这不是巧合。
  对方在试探,也在调动人手。我想起王大柱。他以前趴在地上帮我捂枪栓,手背冻出血也不吭声。后来在卫生站,他看到我脖子上的胎记还笑,说这小子命硬。再后来……他扑过来把我压在身下,自己后背被炸得稀烂。
  赵铁柱中弹那晚,肠子都露出来了,还死死按着我说:“打准点……别浪费子弹。”
  小兰最后一次见我,把绷带叠成小纸船,说等打完仗要坐真船去看海。她冲进火场时,腰上的铃铛还在响,后来……只剩灰了。
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茧,指节裂着口子,右小指比左边短一截。这手开过枪,埋过雷,接过战友给的半块饼干。也按过那份带血指印的协议——七个名字,七支队伍,命绑在一起。
  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,但让我清醒。
  睁开眼,眼神变了。
  想起张连长说过的话。他说仗打到这份上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。那是他肠子外露、坐在弹药箱上指挥时说的。我没问疼不疼,他也没提。
  我按下通话键:“林悦。”
  “在。”她马上回应。
  “保持0416频道畅通。”
  “明白。”
  我松开通话键,没再多说。
  风更大了,衣服贴在身上。我面朝指挥所站着,那边帐篷亮着灯,有人影晃动。我知道该回去,但现在不能动。时候没到。我就得站在这儿,盯着这片黑,等到那一刻。
  远处山脊模糊一片,雪忽然停了一瞬。耳边只有呼吸声和耳机里的轻微电流声。电池保温做了,时间校对了,安全信号两小时报一次。所有事都安排好了,所有人都在等。
  可我还是站在这儿。
  因为今晚不能出错。
  因为明天那一仗,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
  因为有些人……已经永远回不来了。
  我摸了摸左袖磨破的地方,那里还有王大柱缝的线头。又碰了碰腰间的美式怀表,冷得像铁。
  东西还在,人没了。
  但我还在。
  我们还在。
  耳机又响了。林悦声音很低:“陈默,新信号。”
  我没说话。
  “北坡热成像出现两个异常点,移动很慢,离雷区大概一百二十米。”
  我盯着黑暗。
  “位置再说一遍。”
  “北坡西侧缓坡,两个热源,每分钟五米左右,方向正对假阵地。”
  我心里算距离和时间。走这么慢,可能是探路,也可能是引我们出手。
  “通知工兵组,准备引爆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等等。”我收回命令,“先别动。让他们继续观察,记录轨迹。”
  不能乱。
  不能急。
  现在每一步都很重要。
  我看了一眼怀表。零点零三分。天还是黑的,像盖在头上。我呼出一口气,白雾立刻被风吹散。
  林悦又传来消息:“南线岗哨报告,听见金属摩擦声,持续七秒后消失。”
  我皱眉。
  “让他们保持安静,原地待命。”
  “已经回复。”
  我在心里过防线:东线地势高,适合狙击;北坡平缓,有主雷区和假阵地;南线是树林,设有绊网和陷阱。七支队伍各守一段,又能互相支援。协议签了,规矩定了,联络方式试了三遍。大家都清楚,这一仗要是输了,谁都活不了。
  可我心里还是不安。
  这些信号来得太整齐,节奏太准。就像有人一步步推着走。
  像训练那样。
  我突然想到什么,立刻打开通讯:“林悦,把昨晚空白频道的录音放一遍。”
  “现在?”
  “对,马上。”
  几秒后,耳机里传来沙沙声。我屏住呼吸听。第十九秒,一个极短的声音“滴”了一下,像针扎进耳朵。
  “停。”我说。
  “听到了?”她问。
  “再放一次。”
  第二遍,我确定了。这个声音的时间,和昨天我在北坡调整雷区的时刻完全一致。
  是回放。
  他们录了我们的指令,现在反过来测试反应。
  我喉咙发紧。
  “通知所有人,从现在开始,口头命令全部改用暗语代号。一级战备不变,但所有原术语作废。”
  “要改多少?”
  “全部。从‘安全信号’开始,每一个词。”
  这会打乱我们的节奏。但必须这么做——不能再让他们猜到下一步。
  我靠上岩石,重重喘气。脑子里飞快运转。一条条信息像石头砸心上。真正压着我的不是消息,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是等,是未知,是明知道危险却不知何时来的感受。
  我抬头看天。云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颗星。光很弱,但没被遮住。我盯着它,想起小时候在房顶看星星的夜晚。那时以为人生就是种地、娶妻、生子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哪想到会来这里,扛枪,送走一个个兄弟。
  但现在我不怕了。
  怕也没用。
  想活,只能拼到底。
  我再次握紧拳头,站直身体。风吹得衣角哗哗响,我一动不动。
  指挥所的灯还在闪。
  我该走了。
  但还是没动。
  我要记住这一刻——冷,累,疼,心里压着千斤重担。
  但也清醒,坚定,准备好了。
  耳机又响。
  “陈默。”
  “说。”
  “西线发现烟雾痕迹,形状不像自然形成。”
  我眯眼看那个方向。
  “记下坐标,派两人过去查看。”
  “要带枪吗?”
  “带。但不准开火,除非确认是敌人。”
  我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山外的黑暗。
  那里有人在动,有人在等,有人已经手搭扳机。
  我也在等。
  等他们先出招。
  等我下令反击的那一刻。
  我掏出怀表,啪地打开。
  零点二十一分。
  天快亮了。
  雪又下了起来。
  我抬脚往指挥所走。
  走了五步,停下。
  按下通话键。
  “林悦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告诉周虎,鹰嘴坡准备接客了。”
  “明白。”
  我松开按键,继续往前走。
  风声呼啸,盖住了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