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按下通话键的时候,林悦正拿着笔,手停在纸上。她没有抬头,一只手压着纸的一角,另一只手放在电键上。频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电流的杂音。
  我看了一眼怀表。
  三点十九分二十三秒。
  秒针走一下,我心里就沉一下。地图上的“突破点”被我用铅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第三条路线的终点。雪越下越大,塌方的地方也许能过去。突击组只要五分钟到位置,两分钟埋雷,三分钟撤回。十分钟就能炸掉整片区域。
  西二线还是没有动静。
  林悦开始发信号。滴——滴…滴…每三十秒一次,重复发“B3”。这是短信号,不容易被截获。我看着她的手腕,每次按下去,袖子就会滑下来一点。她的手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不是不怕,是知道怕也没用。
  南五区那边还是两个字:“等你”。
  这两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。他们不是在死守,是在等我的命令。他们把命交给我了。可我现在不能下令——敌人还没动。炮火停了,新武器没充能,装甲车也没往前开。这种安静不对劲。对方也在等。
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冻伤了,关节发黑,指甲缝里都是血。这双手已经拉不动枪栓了。那时候是赵铁柱替我扛起机枪。他肠子都流出来了,还把我按在地上说:“兄弟,打准点。”
  现在,我更不能错。
  我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呼吸慢下来,心跳跟着秒针走。一下,一下。
  快、准、狠。
 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。
  快,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对面有车有炮,我们只有腿和命。但他们调动要时间,装甲车转弯慢,步兵跟进有间隔——抓住这个空档,就能撕开口子。
  准,就要打要害。不打小兵,不打火力点,专打指挥所、通讯车、油料库。伤十个不如废一个关键的。
  狠,机会只有一次。这一下要是没成,敌人反扑过来,剩下的防线撑不了十分钟。
  就在这时,林悦的手突然停了。
  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“·—”。
  西二线回信号了。
  我点点头。她没看我,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线。确认码有效——说明西二线还有人活着,而且脑子清楚。敌人的压制松了,可能是主力调走了,也可能还在调整。
  破绽来了。
  我抓起红笔,在“突破点”旁边画了个三角。三角代表突击组就位。又画了一条虚线,指向油车堆放区。炸一辆,能乱一片。关键是时机:要在敌人下次进攻前动手。他们一动,注意力就在前线,后方就空了——那才是我们的机会。
  频道里还有十二个单位没回应。
  我没说话,只把通话器贴在耳边。我能听见他们的呼吸。东三区的呼吸很轻,像受伤了;北坡的呼吸很重,应该是工兵。每一个呼吸都在告诉我:人还在,没撤,也没问我怎么办。
  信任不是说出来的,是沉默给的。
  我转头看林悦。她正在换频率。主频干扰太强,副频能听但发不出去。她试了三个波段,最后停在一个冷门频率上——这个频率以前用来传补给清单,敌人一般不管。她重新发“B3”,节奏不变。
  三十秒。
  又三十秒。
  没有回应。
  我不急。敌人可能在扫频,他们得躲。只要人还在,总会回音。
  我看表:三点二十一分。两分钟过去了。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风小了,雪也停了。这种天气适合摸黑行动,雪盖脚印,夜里好藏人。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急——敌人也知道天气好,说不定也在等。
  林悦的手忽然抬了一下。
  “·—。”
  又来了。
  我悄悄松了口气。西二线还在,指令收到了。我用铅笔在三角下面写下“3:25”——这是最后的时间。到这个点敌人还没动,我们就动手。不能再拖,时间越久越容易出事。
  这时,南五区的信号变了。
  林悦低声说:“两个字,‘准备’。”
  我盯着地图。他们从“不动”变成“等你”,现在是“准备”。状态变了,是弹药没了?掩体修好了?还是有人顶上了?我不清楚,但我感觉到了,他们的节奏变了——从被动防守,变成准备反击。
  反击的基础有了。
  我握紧通话器,还是没说话。食指轻轻搭在发射键上。现在只要说一个字,整个计划就会开始。但现在还不能说——时候没到。
  林悦开始记反击的第一项:突击组出发时间。
  她写下“03:23”,画了个圈。这是提醒自己,必须在这个时间前确认所有单位的状态。她拿出一张白纸,列出十二个单位的代号。每收到一个回应,就在后面打钩。
  东三区——钩。
  北坡工兵——钩。
  西二线——钩。
  南五区——钩。
  四个了,还剩八个。
  她继续听。频道里陆续传来滴滴声,有的是一个点,表示“安全”,有的是一划一点,表示“轻伤能战”。没有人失联,没人慌乱。都在。
  我看表。三点二十二分四十秒。
  还剩不到三分钟。
  我闭眼,再睁开。心跳跟上秒针。快、准、狠。突击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:塌方区有两处落石,雪埋了一半,突击组必须趴着走,不能站起来。三百米外是排水沟出口,正对油车区。埋雷要快,引信要短。炸药包不能太大——容易暴露;也不能太小——炸不穿油箱。
  我睁开眼时,林悦正在勾第五个。
  南线观察哨——钩。
  第六个。第七个。
  西一线传来一段摩尔斯码:“热源静止”。敌人的装甲车没动,新武器也没充能。他们在等命令,或者等上级指示。这种僵持对我们有利——他们越犹豫,我们机会越大。
  第八个。第九个。
  我看表:三点二十三分十五秒。
  还剩四十秒。
  林悦的手突然停下。她抬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,没擦眼泪,只是把耳机按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我在等什么,我也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  第十个单位回应。
  第十一个。
  第十二个。
  全部确认。
  我把怀表推到地图边上,表盘朝上,指针清楚可见。三点二十三分四十七秒。
  我张嘴,喉咙干得说不出话。
  没出声。
  我咽了下口水,手指还悬在发射键上。
  外面没有炮声,敌人没动,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世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  林悦的笔尖还悬在纸上。她没写下一个字,她在等我说出第一个命令。
  我看着地图上的三角,看着“突破点”,看着油车堆放区。
 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  但没有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