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慢慢移开手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红旗在风里飘。雪地里插着十一面旗,每面旗下都有兄弟活到了天亮。这就够了。我们没输。
  我看了一圈四周。烧黑的坦克还在冒烟,通讯车翻在路上,地上全是弹坑。枪声没了,不是暂时停,是真的停了。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我站了一会儿,只听见风声和远处踩雪的声音。
  我走到周虎身边。他靠在一辆破吉普车上,手里抓着绷带,脸色发白。
  “对面还有人吗?”我问。
  他摇头:“没有。最后看见他们往东谷口跑,三辆吉普被炸了,剩下的人全进了山沟,没人组织反击。”
  我点头,又问:“侦察组回来了吗?”
  “回来了两个。”他说,“西线清干净了,北线还有两处没进去,怕有地雷。”
  我走过去找那两个人。他们站得笔直,脸上都是冻裂的口子。
  “北线怎么样?”
  “没看到成群的敌人,只有零散的尸体,武器扔得到处都是。”一人说,“我们查了五百米,没发现新的脚印。”
  “信号弹呢?照明弹呢?”
  “都没放。”
  我又问西线的情况。另一个说缴获了两挺机枪、三箱子弹,还找到一辆埋在雪里的补给车。油箱炸了,但吃的和药都还好。
  我心里算了下:敌人分三路来,主攻鹰嘴坡,北边和西边是牵制。现在鹰嘴坡还在我们手里,北边雷区炸完就没再进攻,西线不但守住了,还把他们的小组干掉了。反击时我们点燃油车,引起爆炸,炸了指挥所,断了后勤。快一个小时了,对面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  这不是击退,是被打垮了。
  我走回战场中间。地上躺着七位战友,已经整理好了。有个兄弟的鞋掉了,我帮他穿上。他们静静地躺着,帽子盖着脸,像睡着了一样。
  我抬头看红旗。南坡那面旗下,三个伤员刚被抬走。一个战士蹲在担架旁,轻轻拍了拍伤员的肩膀:
  “撑住,天快亮了。”
  声音很平,不急也不哭,就像平时说话。可这句话让我停下脚步。
  以前说这话都是喊的,带着喘气。现在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,是因为大家都知道——天真的要亮了。
  我望向东边。天边出现一道灰白色的光,云变薄了,雪地也不再发暗,开始变亮。黑夜过去了,这场仗打完了。
  回想半夜:三点二十五分,我下令反击。突击组从车底爬进去引爆,成功点燃油车。装甲车一炸,敌人乱了。我们冲上去,端掉指挥所,拿到电报。接着追残兵,炸吉普,堵山谷。他们的新武器被毁,操作员被我踹开,我拿枪顶住装置……后来他们自己先撑不住,带头的人倒下,其他人全都投降。
  整个过程没出错。我们不仅守住阵地,还打了出去。对方再也没组织起反击。
  ——我们赢了。
  我没笑,也没喊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。
  掏出怀表。指针停在四点五十八分。其实早就坏了,发条没上,但我还是看了一眼。玻璃裂了,字看不清,但时间还在走。
  我把表放回口袋,走到指挥点。桌上摊着地图,没人动过。旁边放着没拆的药箱和一壶凉水。
  我拿起通话器:
  “把能用的电台架起来,联系团部,报平安。”
  通讯员一愣:“报……平安?”
  “对。”我说,“就说战斗结束,阵地守住,伤亡正在统计,请求支援。”
  他用力点头,马上去办。
  我又朝炊事班喊:“煮姜水!能动的都喝一口!”
  一个满脸烟灰的战士应了一声,立刻去找柴火。
  命令下完,我没动。风吹着红旗哗啦响。有人开始小声说话,不是汇报,就是闲聊。一个战士蹲在地上数子弹,另一个坐在坦克残骸上擦枪,动作很慢。
  一个小战士跑过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:
  “姜水,陈哥。”
  我接过,缸子很烫。我没急着喝,先暖了下手。
  “谢了。”他小声说,眼睛却亮亮的。
  我点头,他笑了,转身跑了。
  我看了一圈。有人抬头看我,嘴角动了动。没人敬礼,没人喊口号,但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。大家还在做事,但不像之前那样拼命,动作里有了点轻松。
  我知道,他们都明白了。
  ——我们赢了。
  我走到北坡那面红旗前。这旗插在小李守过的坑边。他人已经被抬走,旗还立着。我伸手摸了摸旗杆,木头很粗,上面有几道刻痕,像是有人等救援时一刀一刀划的。
  放下手,我抬头看天。天更亮了,星星快看不见了。第一缕阳光照在雪上,闪出银色的光。
  我右手扶着步枪,左手插进衣兜取暖,就这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  远处传来电台断断续续的呼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