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在屏幕上,我打完最后一行字。西线哨位没事,防线安静。我合上电脑,喝了一口水——水是凉的,嗓子有点干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周虎先进来,吴小六跟在后面,耳机还挂在脖子上。林悦从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我说。
周虎站得直,吴小六把电台放在桌上,林悦把纸递给我。那是昨晚的伤亡和弹药情况。
“现在开始轮休。”我直接说,“战斗组八小时换一次班。伤重的送走,轻伤的去支援组帮忙。炊事班煮姜汤,每人一碗,喝完才能上岗。”
吴小六抬头:“有人不想下前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接话,“觉得刚打完就撤,像是怕死。但人不是机器,休息好了才能继续打。”
林悦低头记安排。周虎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“接下来是表彰。”我说。
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美军怀表,表壳有裂痕,指针不动了。我递给周虎:“你带人炸了油罐车,这表给你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,紧紧攥在手里,没说话。
“我们没有奖章。”我接着说,“但我记得你们每个人做了什么。东谷口破袭组、北坡排雷组、西二线守防线——这些名字以后就是你们的称号。每组推一个人,戴上缴获的敌军肩章,代表全组领这个名。”
没人动。过了几秒,周虎自己把肩章别在衣服上。
“还有牺牲的人。”我说。
我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李二狗和崔永浩的名字。我把纸钉在木板上,立在帐篷角落。
“李二狗是为了护我才中弹的,死前把家书塞给我。崔永浩才八岁,为了救伤员被炸死了。他们没等到今天,但我们不能忘了他们。”
帐篷里没人说话。
我低头:“大家默哀一分钟。”
所有人都低下头。我没看时间,感觉差不多了,就说:“继续干活。”
散会后我走出帐篷。营地里多了几张新脸,都是刚换下来的兵。有人围着火堆烤衣服,有人抱着枪闭眼休息。一个新兵坐在空床边发呆——那是李二狗的铺位。
我走过去,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他冲过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,”我开口,“直接把我扑倒。等我爬起来,他已经不动了。”
新兵咬着嘴,没出声。
“谁都想活着回去。”我说,“但他回不去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不让他的命白费。”
他点点头,接过饼干慢慢吃起来。
我转身进了医护帐篷。吴小六坐在电台旁,戴着耳机,手放在调频钮上,但没动。
我坐下,看着他。
“你妹妹的照片还在吗?”我问。
他手抖了一下,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是个扎辫子的小女孩,笑得很开心。
“她要是看见你现在守着电台的样子,肯定觉得你很厉害。”我说。
吴小六低下头,声音有点哑:“可她看不到了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重新戴上耳机,开始调频率。
傍晚,我把各班组的负责人叫到一起。
“以后每天晚上,讲一个战友的故事。”我说,“谁都可以讲,讲你知道的事。文书负责记下来,整理成册,名字就叫《活着的人写的碑文》。”
有人问:“要是没人想讲呢?”
“那就安静。”我说,“沉默也是一种记住。”
天黑前,我在营地转了一圈。北坡的工兵在挖掩体,看见我挥了挥手,我没停下。西二线的机枪手靠在战壕边喝水,见我走过,抬手敬礼。
我走到高处,看着整个营地。
火堆点起来了,战士们围成一圈。有人开始说话,声音不大,但听得出是在讲白天的事。一个老兵说起炸药包快炸时,另一个老兵笑着骂他:“你他妈别手抖啊。”
我没打断,就在不远处听着。
后来我走过去,给他们每人塞了块饼干。他们接过,故事没停。
回到指挥帐篷,林悦还在岗位上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看文件。
“信号正常。”她说。
我点头,在桌前坐下。笔记本摊开着,上面写了八条改进计划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本子。
外面传来歌声,是《沂蒙山小调》。不知谁起的头,慢慢有人跟着哼。
我走到帐篷口。
雪停了,地上结了冰,踩上去咯吱响。红旗在风里轻轻晃,旗杆插在李二狗和崔永浩的木牌旁边。
我看向战场方向。那里还有烧黑的坦克残骸,没人去动。
战士们围着火堆,有的说话,有的擦枪,有的闭眼休息。他们脸上有灰,有冻伤,也有干掉的血迹。
但他们还活着。
我回到桌前,拧开水壶,喝完最后一口。
我又把那块怀表从周虎那儿拿回来,放进口袋。表壳里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王大柱死前让我刻的:
“给下一个醒过来的人。”
我摸了摸表壳,把它收好。
电台突然“嘀嗒”响了两声——是西线哨位的信号。
林悦抬头:“正常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翻开笔记本,在“快速响应梯队”那一项下面,用力画了一道横线。
笔尖顿了顿。
我写下第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