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雪光照进来,有点刺眼。
吴小六站在门口,停了三秒,没听到里面有动静,就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陈默。”
我没抬头,眼睛一直盯着地图。山脊北侧那串脚印还在,我用铅笔圈了起来。桌上的美军怀表开着盖,指针停在一点十七分,我没去动它。
“名单弄好了,”吴小六压低声音,“五个人,都是侦察班的老兵。”
我这才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拿起一个新本子。封面是空的,我在上面写了五个字:敌情追踪日志。
“让他们天亮前到东口集合,”我把本子一放,“我不进帐,就在外面见。”
吴小六没走。“周虎说现在派人出去太危险,西线刚打完,咱们这边没人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撕下一张纸,画了四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写了一个词:车辆、灯光、炊烟、电波。
“回来的人每天填一次,用数字说话,别啰嗦。比如卡车进出三次,就写‘1-3’;亮灯两处,写‘2-2’。格式要统一,不准乱来。”
吴小六接过纸,小声念了一遍。“用周虎教的暗语发信号?”
“对。每晚九点发一次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人要是没回来,信号断了,任务就算失败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叠好的地图,“把这个带给他们。标记点在这里——”我用铅笔在山脊北侧两公里处点了一下,“脚印最早出现的地方。往南一百米有条沟,能藏人。”
吴小六接过去,塞进衣服里面。
“还有,选人别只看体力,要能趴在雪地里三天不动的,耳朵要灵,识图要准。通讯员老李行吗?”
“他左腿受过伤,但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带上他。其他人你和周虎定,定了告诉我就行。”
他掀帘子走了。帘子落下的时候,火盆里的灰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我翻开本子,在第一页写:
凌晨四点二十三分
派出侦察组五人,任务:摸清敌后活动规律。
目标区域:山脊北侧两公里。
要求:每日用暗语汇报四类情况(车、灯、烟、波),躲好别出声,绝对不能暴露。
写完,我合上本子。
怀表还在响,滴、滴、滴,听得我心里发紧。我伸手按住了它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五个人到了。
我没让他们进帐篷,就在掩体边上站着。风很冷,像刀子刮脸。五个人帽子压得很低,站成一排。
我一个个看过去。
老张,从炮班来的,去年冬天一个人拖回三节电线杆,能吃苦。
小王,新兵,但三个月前穿过火线送过信,胆子大。
李根,工兵出身,电台坏了他会修。
赵平,耳朵特别灵,听卡车声就知道是不是满载。
刘志,通讯员,识图准,字也写得好。
“你们这次的任务,不是拼,不是打,”我说,“只有一个字:看。敌人有多少车进出,几点亮灯,哪里冒烟,有没有无线电信号,全都记下来。每晚九点用暗语发一次信号,按周虎教的来。”
我把地图交给刘志。“重点盯这里,”我指着那个黑点,“一有问题,立刻撤。活着回来最重要。”
刘志收好地图,用力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他们顺着雪坡往下走,很快消失在雾里。
我回到帐篷,坐在木箱上。桌上摊着旧战报,我一页页翻。
炊事班昨天说:“敌营昨晚多烧了三锅水。”
哨兵记了:“凌晨两点有卡车倒车,声音很大。”
卫生员提了一句:“北面夜里总有光闪,不像手电。”
我把这些话都抄到一张纸上,然后铺开地图,在敌军营地后面标了三个点。
第一个靠水源,可能是做饭用的。
第二个在路口,应该是调度车辆的地方。
第三个偏东,没房子,但有灯光记录。
我看这个点。
如果只是换岗或补给,没必要半夜开车,也不用一直供电。除非他们在给什么东西充电。
电磁炮要用电,我们用电瓶都能让铁块飞出去,他们肯定也需要大功率电源。
我拿铅笔,在第三个点外面画了个圈。
这时吴小六进来了。
“通讯班准备好了,”他说,“按你说的改了暗语频率,今晚九点开始收信号。”
“行。”我把地图递给他,“贴墙上,以后每天的新情报都贴上去。”
他把地图钉在帐篷内侧,四角按紧。
我坐回木箱,打开怀表。
指针重新走起来。我盯着它,开始计时。
六点整,第一份回报来了。
吴小六拿着纸条进来:“信号收到了。内容是:‘1-0,2-1,3-1,4-0’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
意思是:没车动,一处灯,一处烟,没电波。
“确认地点了吗?”
“确认了,山脊北侧。信号稳,应该是同一个人发的。”
我记下数据,在时间轴上标第一个点。
七点,哨兵说一切正常。
八点,炊事班送来姜汤,我没喝,放在桌上。
九点整,第二份信号到。
“1-2,2-2,3-2,4-1。”
车进出两次,灯两处,烟两处,有一次短电波。
我把它标在时间轴上。
第二天凌晨三点,第三份信号来了。
“1-1,2-1,3-0,4-2。”
车一次,灯一处,没烟,电波两次。
我看这组数——电波变多了。
早上五点,我翻旧战报,找到三天前的一条:
“昨夜三点左右,敌营东侧有低频嗡嗡声,持续约五分钟。”
当时没人注意。现在看,可能是设备启动的声音。
我抄下来,贴在时间轴旁边。
中午,刘志发来第四次信号。
“1-3,2-3,3-1,4-3。”
电波三次。
我拿铅笔,在地图上把东边几个点连起来:从水源到路,再到那个偏东的位置。
那里没营房,没仓库,却一直有电。
——他们在那里藏了东西。
下午我让吴小六把最近一周所有零碎记录都找来,包括炊事班、哨兵、通讯兵、巡逻队说的话。
我一条条看:
“敌营昨晚十二点熄灯,但东边还亮着。”
“凌晨一点,听见像发电机的声音。”
“前天傍晚,两辆吉普往东沟开,车上拉着电缆。”
我都抄下来,按时间排好。
晚上八点,我铺开大地图,用红笔把所有和电有关的点标出来。
一共七个。
其中五个,集中在东侧那一片。
我拿尺子量距离——从那里到我们阵地,直线只有两公里。如果是电磁炮这类武器,射程完全够。
但他们为什么把供电点放这么近?
除非那设备不能远距离输电,必须靠近前线。
或者,他们在试一种新的布置方式。
我拿起怀表,重新对时。
九点整,第五份信号到。
“1-0,2-1,3-0,4-4。”
电波四次。
比前一天又多一次。
我标在时间轴上,接着想:
如果每天多一次,明天就是五次,后天六次。
说明设备用得越来越频繁。
我翻回笔记本,在“敌情追踪日志”下面写:
怀疑敌军在山脊东侧设临时供电点,支持某种高耗能设备。该设备可能与新型武器有关,需继续观察启动规律。建议:加强夜间监听,重点关注凌晨信号变化。
写完,我看向墙上的地图。
那个红圈还在,很显眼。
吴小六又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新纸条。
“刚收到的,”他说,“刘志报告,今天下午看见一辆柴油车开进东沟,停在一个帆布棚下面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拿起铅笔,在东沟的位置——
狠狠画了一个叉。
然后低声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