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留得那张字条在桌上,字歪歪扭扭的,但我一看就明白——人藏在桥洞里。
  我没动,手指敲了下桌子。北坡二组之前说发现地上有拖痕,一直通到河边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现在这个“藏”字说明人还活着,而且脑子清楚。桥洞那里不见光,雪厚,能挡风,确实是躲人的地方。
  我抬头对通讯员说:“通知接应组,去桥洞搜,带担架。”
  通讯员点点头,掀开帘子出去了。风一下子冲进来,油灯晃了几下差点灭。我伸手护住火苗,等它稳了才松手。
 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,帘子又被掀开。进来的接应组战士,衣服上全是泥水。他递来一块油布,我接了过来。
  “人在桥洞东边的凹处趴着,冻得硬邦邦的,但还有气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密信贴在胸口,包了两层塑料纸。”
  我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,边上有血,但没湿。我用指甲掐了下纸角——是军用密码纸,不是普通的本子纸,也不是地图边角。这是执行任务用的。
  我划了根火柴,先烧外面那层塑料纸。火苗跳起来,照出纸上一道道折痕,像是被人攥了很久。我慢慢展开,看到第一行字时,呼吸停了一下。
  情报是真的。
  我没细看内容,只扫了一眼代号和时间戳——是“雪线”任务的标准格式,那三个侦察兵都用这种。最后签名旁边画了个三角,那是老李的习惯。他们三人中,只有他会这样。
  我把纸翻过来,凑近油灯看背面。没有字,没有划痕,也没被水泡坏。封得好好的。
  我把纸放到火上,看着火焰烧到纸角,一点点变黑、卷曲,最后变成灰,落进脚边的铁皮桶。整张纸烧完,我才松手。
  肩膀突然轻松了,像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被拿开。我靠在床沿,闭上眼睛。
  回来就好。
  至少有一个回来了。
  我摘下棉帽,头发全被汗湿透了,贴在额头上。手指按着太阳穴,才发现它一直在跳。我揉了几下,抹了把脸,重新戴上帽子。
  桌上摊着日程本,最后一页写着“待定”,旁边有一道深铅笔线——是昨天画的。我看了眼,拿起铅笔,把“待定”两个字涂黑。
  用不着了。
  合上本子,扔到枕头边上。帐篷外风还在吹,帆布啪啪响,但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——以前听着紧张,现在松了些。
  我坐着没动,也没叫人,不想下令。就想喘口气,就现在。
  半小时后,通讯员又来了。
  “桥洞的人抬回来了,送到东侧掩体了,卫生员正在抢救。体温太低,手脚都有冻伤,但心跳还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清醒时说了句话,我听见了。”
  我看着他。
  “他说:‘信……送到了吗?’”
  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  通讯员站了几秒,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小指比左手短一点,以前打字改方案敲出来的。就是这只手,刚才稳稳地烧了一张纸,也稳住了这一局。
  我拨高油灯的灯芯。光亮了些,桌上的地图清楚了——东沟那个红点还在,但我知道,它不只是个标记了。
  它是活的。
  只要有人回来,只要情报送到,我们就还有希望。
  我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,把刚用过的密码本扔进去。这是今天烧的第三本。旧的必须毁掉,新的还没发下来。吴小六每小时换一次频率,现在用的是B-7段,明天早上切C-3。
  摸了摸腰间的美军怀表,表盖上有道划痕,是上次任务留下的。现在走得准,分针指着十一点四十七。
  我把表放回去。
  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巡逻的。一听就是二班老赵——他走路总是先迈左脚。声音经过帐篷,渐渐远了。
  我靠着床板,闭眼休息。
  脑子没停。情报拿到了,但不能放松。敌人派了追兵,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外面活动。现在情报到了我们手里,他们可能也在等我们的反应。
  可我不能动。
  一动就会暴露。老李能活下来,就是因为他没急着往回跑,而是躲进了桥洞。他知道我们会查那里,他也明白——只要信送到,人晚点救也没事。
  所以还得等。
  等到天亮,等到换岗,等到雪盖住所有痕迹。等到敌人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  我睁开眼,抽出日程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原来的“待定”已经被涂黑,我在下面写了两个字:
  “准备。”
  写完,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。
  油灯还在烧。我坐着不动,听外面的风声。远处有雪滑下来的声音,可能是山上积雪掉了,也可能是动物走过。
  我不去管。
 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:人回来了,信送到了。我们还站在这里。
  够了。
  我伸手,掐灭了灯。
  黑暗落下。我靠着床板,手还在微微抖——不是冷,是那股劲还没散。
  我抬起右手,在空中轻轻一抓,像接住了那张已经烧掉的纸。
  然后慢慢放下。
  帐篷外,风还在刮。一段断绳在旗杆上甩来甩去,啪、啪、啪地打着金属扣。
  我听着,一声,两声。
  第三声响起时,我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