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身,棉衣蹭到桌角,发出“沙啦”一声。我掀开门帘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。天还是黑的,营地很安静,只有巡逻的士兵踩在雪上的声音。
  我没有去北坡,也没回铺位,转身往东边走。
  东边有间矮小的工棚,快被雪埋住了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“科研组”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  屋里和外面一样冷。墙角堆着几箱破旧的通讯设备,是从美军那里缴获的,已经被拆得乱七八糟。实验台上放着一台改装过的示波器,屏幕是黑的。老李和王建国不在,只有小赵靠在炉子边睡觉。听到动静,他猛地抬起头。
  “陈默?”他声音很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我没回答,走到实验台前。原型机的外壳裂了一道缝,是上次试射时震的。接线口烧焦了,旁边放着一本记录册。最新一页写着“第九次失败”,下面画了个大大的叉。往前翻,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:电压、频率、响应时间……每一次都失败了。
  “材料又撑不住了?”我问。
  小赵站起来擦了把脸:“换了好几种替代品,可一到零下三十度就全不行。昨天电路板直接冻裂了,现在连能用的金属片都找不齐。”
  我没说话,盯着机器看了几秒,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。我不是要看时间。我“啪”地打开后盖,露出里面的齿轮。这块表陪我在长津湖待了几个月,我一直用它看时间,也用来稳住心神。但现在,我看的是它的结构。
  “能拆吗?”我问。
  小赵一愣:“你要用里面的零件?”
  “先试试。”我把表递过去,“找最细的齿轮,看看能不能改成触发杠杆。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力量,是反应速度——要快,要准。”
  他接过表,没多问,坐到工作台前开始拆。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翻开那本记录册。第九次失败的原因写得很清楚:感应延迟0.8秒,弹道偏了七米。那些变异种移动根本不按常理,雪地里突然转向,跳起来像断掉的树枝——直线射击根本追不上。
  “把人叫来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不用开灯,围在炉子边说。”
  小赵一边拆一边点头。十分钟不到,老李和王建国到了,肩上还带着雪。
  没人说话,大家都看着那台原型机。
  “现在有两个问题。”我说,“一是材料在低温下容易坏,二是追踪算法跟不上目标。第一个还能想办法换零件,第二个不改,打一百次也没用。”
  老李搓着手:“可重写算法需要数据。活体抓不到,神经信号测不了,怎么办?”
  “反过来想。”我拿起铅笔在纸上画,“不用知道它怎么动,只看它怎么躲。把前五次交火的落点标出来,反推它的躲避习惯,算出它下一步最可能往哪跑。”
  王建国皱眉:“这计算量太大了!我们只有一把算盘和这破示波器,能算得过来吗?”
  “不用完全准确。”我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只要能预判它0.5秒内的动作就行。比如它跳起来落地那一瞬间,重心会调整,会有短暂停顿。我们就打这个空隙。”
  屋里安静下来。炉子里的炭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  老李慢慢点头:“有点道理……但感应模块太慢,扫一圈要两秒,怪物早就跑了。”
  “用缴获的无线电改。”我说,“把定向天线拆了,改成扇形扫描阵列。功率调低,只覆盖三百米。牺牲射程,换速度。”
  小赵抬头:“那得重焊电路板,还要加屏蔽罩,工作量很大。”
  “干就是了。”我扯了下嘴角,“现在不要完美,只要这东西能响、能动、能在怪物脸上炸一次就行。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  他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反对。老李开始画草图,王建国去翻零件箱,小赵手里的镊子更快了。我看了一会儿,把大衣扔到椅背上,卷起袖子也加入进去。
  接下来几个小时,没人离开。炉子灭了又点,加了三次炭。我们用美军电台的元件拼出一个简易感应阵列,把怀表里最小的齿轮放进触发机构,又从报废的炮瞄镜上拆下棱镜做校准。中间通了两次电,一次短路冒烟,一次信号混乱自动锁死,全失败了。
  直到凌晨四点,新装置终于撑了三十秒没崩。示波器屏幕上出现一条波形,虽然抖得厉害,但总算连上了。
  “能用了!”老李喘着气,“参数再调一下,明天可以试射。”
  我点点头,腿麻得差点站不起来,扶着桌子才稳住。窗外天色发灰,雪停了,但天上还是乌云压着。
  “休息两小时。”我说,“六点半集合,准备第一次实弹测试。”
  大家陆续离开,有的趴在桌上睡,有的摇晃着回隔壁。我没走,把草图摊开,在几个地方补了几笔。王建国临走前把怀表还给我——少了一个齿轮,表停了。
  我把它放回口袋,手指碰到那个小药瓶。里面还有点黑色液体,没凝固,也没查出是什么。但现在顾不上了。
  我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,走到试验场边。五十米外的靶区有个滑轨,上面绑了块铁皮当假目标。空气很冷,吸一口刺得喉咙疼。我站着看了十来分钟,铁皮在风里轻轻晃。
  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小赵,抱着一个铁盒子走来。
  “数据都在这儿。”他把盒子放我脚边,“这次的改装方案、测试记录全在里面,标了‘待验证’。要是试射又失败……至少留个底。”
  我弯腰提起盒子,挺沉的。铁扣有点锈,但还能锁上。
  “你先拿着。”我把盒子递回去,“等结果出来,再决定报不报上去。”
  他接过盒子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  我还站在原地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点白光。远处有人扛着铁锹走过,大概是去清雪。试验场空荡荡的,枪架立着,电线埋在雪里,只露出几个接头。
  我闭上眼,太阳穴突突跳,耳朵嗡嗡响。一整夜没睡。再睁眼时,风小了些,那块铁皮也不摇了。
  我摸出手枪,“咔嚓”一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,又推回去。手放在铁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