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虎掀开帘子冲进来时,我正在把铁盒塞到墙角的油毡下面。
冷风跟着他吹进来,他帽子上挂着白霜,说话时嘴里冒白气。
“老李没传电报,”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包,扔在桌上,“是录音带。信号很差,像转了好几次手才送来。送东西的人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听三遍,烧掉。’”
我没说话,打开油布包。里面是个小铁筒,打开后是一卷磁带,缠得歪歪扭扭。我们没见过这东西,听说美军用它录情报。周虎从背包里拿出一台改装过的收讯机,接上电池,擦了擦磁头。
“只能放一次,”他抬头看我,“这机器撑不住第二次。”
我点头:“放吧。”
第一遍全是杂音,像风吹铁管,吱吱啦啦响。几秒后出现几声嘀嗒,快慢不一。接着传来一段机械声音:
“七三,一一九,零四六。”
声音很死板,不像人说的。重复两遍后又变成杂音,然后断了。
“再放一遍。”我说。
第二遍我靠得更近,耳朵贴着喇叭。数字前的嘀嗒声有点变化,夹着一丝细微的嗡鸣,像是被压住的声音。我掏出怀表放在桌上,想用它的震动帮忙判断节奏——可表早就停了,玻璃裂了,缝里全是灰。
第三遍听完,我掰断铅笔,用断口在纸上画出声音的波形。那串数字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一样,前后有短暂停顿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翻出昨天画的草图——东沟桥北边有三个通道,编号是7、11、4。
敌人最近三次试探的时间,分别是凌晨3点、1点9分和4点6分。
“他们在排进攻时间。”我看向周虎。
他不动,等我说下去。
“七三是7号通道凌晨三点,一一九是11号通道1点9分,零四六是4号通道4点6分。这不是坐标,是时间表。”我指着纸上的波形,“但开头那段嗡嗡声不对劲。它不在数字序列里,也不像干扰。每次都在数字前0.8秒出现,像个提示音。”
“提示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可以确定一点:他们要分三路进攻,主攻方向在7号和11号之间。那里地势平,雪薄,适合坦克行动。而且——”我翻开作战日志,“敌人每三天进一次山补给燃料,热机状态能维持48小时。上次补给是36小时前。如果要总攻,接下来12到24小时就是窗口期。”
周虎站起来抓起大衣:“我去通知雷区组,把西侧埋雷深度加到六十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他,“你还记得老李上次传消息用的暗号吗?红角双折。可这盘带什么标记都没有,密钥也对不上。万一不是他发的呢?”
他停下动作。
“也可能是敌人故意放的假消息,想让我们调动防线。”我说,“如果我们连夜加强西线,他们就知道中计了。真打起来时,我们的防线反而空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油灯闪了一下,墙上影子晃了晃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大部署先不动。”我说,“你下山找弹药库的老赵,让他抽两个可靠的人,悄悄往7号和11号通道各送两箱TNT,藏在反斜面的坑道里。别走大路,贴着崖壁走。另外让吴小六把手台调到备用频段,每小时对一次时间。”
他点点头,掏出小本子记下。
“还有,”我撕下一页纸,写下“灰七”,递给他,“把这个交给北坡三号哨,让他们今晚夜巡多十分钟,特别注意有没有奇怪的光。”
他接过纸条塞进衣服内袋,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我坐回油桶上,又放了一遍录音带。这次我听结尾。杂音结束后有三秒完全安静,然后在第三秒快结束时,突然响起一声极短的敲击——
啪。
一次。
停。
两次。
像是有人在敲什么。
我用铅笔在桌上模仿这个节奏。这不是摩尔斯码,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信号方式。太短了,太刻意了。
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:“信号末尾有三次异常敲击,来源不明。如果不是机器故障,可能是另一条线的人进来了。”
写完我把本子合上,塞进胸口口袋。
外面天还是阴的,云很低,看不出时间。我站起来活动肩膀,腿上的旧伤开始疼,膝盖发酸发胀。但我不能休息。
我拉开门帘走出去。风一下子灌进来,煤油灯差点灭掉。远处营地模模糊糊,炊事班烟囱还在冒烟,训练场却没人。战士们都躲在掩体里避寒,只有换岗的哨兵留下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。
我顺着坡往下走了十几步,在一块大石头边停下。这里能看到指挥所屋顶的天线,也能望见北坡观察哨的断墙。如果敌人十二小时内动手,现在应该有人调炮位,侦察兵也该到位了。
可眼前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太安静了。
我掏出怀表,打开后盖。齿轮空转,积满灰尘。这块表以前很准,现在连时间都留不住。
我把它塞回口袋,转身往指挥所走。
刚走几步,身后传来踩雪声。我回头,看到周虎回来了,走得急,帽檐上的霜都化成了水。
“你怎么没下山?”我问。
“刚到半山腰,”他喘着气,“北坡三号哨派人来报信,西线雪坡发现新鲜拖痕,不是我们的脚印,长约十五米,尽头消失在水沟底下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报信的人说,听见沟底有金属碰撞声,很轻,像工具碰石头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几秒后我说:“通知所有哨位,双人值守,枪弹分离上锁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进出指挥区。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周虎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告诉三号哨,不要下去查痕迹,盯住就行。如果再听到声音,记录时间和次数,不要回应。”
他用力点头,快步离开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西线那地方本来不该有人。那是片冻土断崖,下面是废弃排水渠,连兔子都不去。现在既有拖痕,又有金属声。
要么是敌人埋了东西。
要么,是有另一拨人进来了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,那三声奇怪的敲击还记在里面。
事情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,对手可能不止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