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起铅笔,在纸上画了个大框,左边写“出击”,右边写“死守”。
  出击的好处是能抢时间,打乱敌人节奏,运气好还能干掉几辆装甲车。但问题也多——弹药不够,三十个人夜里往外冲,路上塌方多,像迷宫一样,万一进了埋伏,能回来的没几个。
  死守的话,我们熟悉地形,工事也现成,硬扛一阵没问题。可敌人耗得起,我们耗不起。他们有空投有补给,我们连绷带都要洗了再用,根本没法打持久战。
  我在中间画了一条线,正中间写下四个字:稳守+试探。
  这不是谁说服谁的事。老连长以前说过:“打仗不是拼命,是算账。”现在账就摆在眼前,看怎么选更划算。
  我走到地图前。西线断崖那个红问号还在,昨天画的7号、11号、4号通道也没擦。我把铅笔点在7号口,慢慢移到北坡三号哨。
  敌人如果要总攻,不可能只走一条路。他们得试探我们的反应,还要排雷、摸哨。西线有拖痕,沟底有金属声,说明重装备在动。
  但他们为什么不用炮?为什么不直接压上来?
  只有一个可能:他们在等。
  等更多人到位,或者等统一行动的信号。不管是哪种,我们都不能干等着。完全死守,等于把主动权让出去;全冲出去,又像送死。
  那就只剩一条路:让他们猜不透我们想干什么。
  我回到桌前,撕了张新纸,写下命令:
  第一,老李带人加固7号和11号防炮洞,重点加厚顶部雪层,每小时换人,别把人冻坏。
  第二,孙强清点所有弹药,手榴弹、步枪弹、机枪弹全部登记,按班组分好,明早六点前把清单交上来。
  第三,北坡三号哨保持两人值班,发现情况就鸣枪两短一长,谁都不准私自追。
  第四,抽五个人组成机动队,副班长带队,明晚开始去前沿扔空罐子、制造脚步声、拉铁丝挂铃铛,专门扰乱敌人。
  最后一句我写了两遍:
  “一切行动听哨音。没信号,谁也不许离岗。发现问题先上报,不准逞英雄!”
  写完我检查了一遍,把纸折好,塞进衣服内袋。
  我吹灭灯,又点上。灯芯有点黑,拨了一下火才稳。我拿出哨子握在手里,又放回去。
  不到二十分钟,人都到齐了。
  还是那间破屋子,还是那些人。棉帽上的冰碴还没化,有人一抖肩膀,雪就往下掉。没人坐,也没人靠墙,全都站着,眼睛看着我。
  “昨晚大家写的建议,我都看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“你们担心的不是对错,是能不能活下来,能不能撑过去。说实话,我也一样没底。”
  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灯燃烧的声音。
  “全面出击风险太大。每人不到三发子弹,夜里走路难,塌方区跑不快,敌人要是设伏,我们出去就是送死。可光死守也不行——他们有炮有装甲,等他们准备好,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  我停了一下,看看每个人的眼睛。
  “所以,两条路一起走。”
  “主阵地必须守住,工事连夜加固。同时派小队出去骚扰,不为杀人,只为打乱他们的节奏,让他们也睡不好。这就是‘稳守+试探’。”
  老李站在左边,手插在腰带上,没说话。孙强在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
  “下面分任务。”我拿出那张纸,“老李,你负责7号和11号洞,重点加厚顶部和背面,雪一层层压实,别图快。孙强,弹药清点你来,各班组报数,明早六点前清单放我桌上。三号哨继续两人值班,口令不变,有问题先鸣枪再上报,谁追谁受罚。另外抽五人组成机动队,今晚准备,明晚行动,具体安排我之后单独说。”
  说完我把纸递过去。老李接过时手指碰了下纸边,没多问。孙强抬头说:“六点前一定交。”
  我没点头,走到地图前,用铅笔在7号口、11号口、北坡三号哨之间画了条虚线,又从这三个点各画一条短线指向敌军方向。
  “这条是防守线,”我敲了敲主线,“这条是干扰线。”接着在干扰线上标了三个圈,“明晚,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会有人动手。”
  没人提问,也没人反对。
  我放下铅笔,合上笔记本。封面已经磨破,边角卷了。我把它放回桌上,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臉。
  老李低头掏出烟袋,装了烟丝,划火柴点上。火光一闪,照出他眼角的皱纹。他吸了一口,一句话没说,转身开门走了。冷风一下子吹进来,灯焰晃了一下。
  孙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说了句“我去叫人集合”,就出门了。脚步踩在硬地上,咔咔响,渐渐远了。
  其他人也一个个离开。有人对我点点头,有人小声说“明白”,动作比来时更利落。没人争,也没人犹豫。
 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。
  我坐回油桶做的桌子旁,没再点灯。煤油灯静静烧着,光照在地图上,照出我刚画的几条线。我摸了摸衣服内袋——怀表还在。抽出铅笔,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:
  “明夜,搞心态行动准备。”
  写完,啪地合上本子,放在桌角。
  外面天还是阴的,风贴着地吹,卷起一层雪,沙沙打在门上。远处传来几句低声说话,可能是哪个班在换岗。接着是一阵脚步声,踏在雪地上,稳稳的,慢慢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