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我就在防炮洞里坐着。煤油灯快灭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手太冷，写完最后一个字歪歪扭扭。通讯员不在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风从洞口吹进来。
我合上本子，把铅笔塞进口袋，站起来活动腿脚。膝盖一弯就响了一声——坐太久。腰上的手枪还在，摸起来冰凉。外面雪停了，天是灰白色的，阵地很安静。
我没回铺位，直接出了洞，往北坡走。踩在雪上咯吱响，一步一个脚印。科研组的工棚在山坳里，三间用木板和破布搭的小屋，灯一直亮着。到门口时门开着，一股热气混着铁锈味冲出来。
屋里有五个人。有的围在桌子边，有的蹲在地上拆东西。桌上摆着炸药、雷管，还有一个改过的引信装置。他们都没穿大衣，额头冒汗，有人拿袖子擦脸。
“陈默来了。”老李抬头说，声音很哑。
我嗯了一声，走到桌边。那装置我见过，就是前几天炸不响的那批。现在外壳换了，多了个金属环，雷管角度变了，引信也改了。
“弄好了？”
老李没回答，把一本记数据的本子递给我。上面写了三次测试结果：杀伤范围从六米扩大到八米四，误差不到零点三秒。最后一行写着：零下十九度，撑了十七分钟没坏。
“凌晨三点十七分试了一次，靶子全碎了。”他咳嗽两声，“用了美军缴来的防冻油涂簧片，火药加了百分之十二，雷管斜插十五度，低温延迟解决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装置，伸手摸了摸金属环。上面有深褐色的润滑油，不粘手。旁边有个空罐头，标签撕了，但一看就是美军的东西。
“油哪来的？”
“前天打装甲车时找到的，本来要上交，我们留了一罐。”老李又咳了两声，“知道不该扣，可实在急用。”
我没多问。现在不是讲纪律的时候。我看向蹲在地上焊导线的技术员，他手很稳。
“之前连炸七次都不成，这次怎么行了？”
他抬头，脸黑红，眼圈发青。“第八次改了装药方式。不分块硬压，改成三层叠压，中间加细砂。这样炸得匀，不会一边先炸一边哑火。”
我点头。办法土，但有用。战场上啥都缺，只能靠试出来。
“还能再加大杀伤范围吗？”
“不行。材料到头了。再猛会自爆。现在这个是最强的。”
我拿起装置掂了掂。比原来重了近一斤。外壳加固过，接缝缠了铜丝。
“能批量做吗？”
老李搓着手站起来。“材料够做两百个。人手三个轮班，一天最多三十个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我们也知道不够。可前线没人能抽身。”
我走到门口掀开帘子。外面雪地没人走过。远处敌营没动静，昨晚被打得还没缓过来。
“敌人一时动不了。”我转身说，“人手我来想办法。”
掏出本子，翻到昨夜那页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今夜，对面已经上套了。”我在下面划线，写下：
新型武器量产部署
首批：500具
三工棚同步开工
模块化组装，分段运输
写完合上本子。“我调二线班组来帮忙，你们只管教流程、盯质量。成品编号分开存，别放一起，免得被一锅端。”
老李点头：“拆解图画好了，每个部件都能单独做，最后拼装。”
“行。”我看了一圈屋里的人，“什么时候能开始？”
“现在就能。”
我不再多说，转身出门。冷风扑脸，我拉低棉帽盖住耳朵。身后传来搬箱子的声音，有人喊：“把第三组模具搬过来！”
回到指挥洞，太阳出来了，但照不进洞里。我脱下外衣挂在钉子上，拿起水壶喝一口。水冰凉，胃一缩。
摊开地图，标出三个工棚位置，用笔圈起来。再翻轮休表，找到二线班组名单，在六个人名字上画圈——下午通知集合。
刚放下笔，门外有脚步声。科研组的人抱着铁盒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批模块清单，”他说，“编号001到030，随时可组装。”
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。零件整整齐齐，每个都有标签。摸一下，冰凉但没霜——说明昨晚工棚温度够。
“辛苦了。”
他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我合上盒子，在本子上记下接收时间。抽出一张纸，开始列生产计划：
第一天：框架件150套
第二天：导引系统上线
第三天：总装验收
写到一半停下，抬头看洞口。外面风小了，阳光照在雪上，白得刺眼。这平静撑不了多久。敌人迟早反应过来，我们必须抢在前面。
我把计划折好放进内兜，重新展开地图。看着前沿阵地，手指轻轻敲桌子。
五百具新武器要是全到位，正面防线至少能顶住一波。哪怕只用一次，也能撕开口子。
正想着，脚步声又来了。抬头一看，是后勤组的小赵。
“人手安排好了？”
“二线六个班都通知了，九点前报到。”
“好。”我站起来，“去告诉老李，按计划走，我不再去盯着。有问题直接找我。”
小赵答应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，“跟他们说，别硬撑。人倒了，进度也没用。”
他用力点头，掀帘出去了。
洞里又安静了。我坐回椅子，拎起水壶又喝一口。水还是凉的，但这回不觉得难受。
翻开本子最后一页，看自己昨天写的那句话：
“今夜，对面已经上套了。”
我在下面补了一句：
“明天，就让他们尝尝，什么叫做硬核反击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，放在地图边上。拿起铅笔，开始看今天的哨位报告。第一份来自北坡三号岗：“无异常，积雪未扰”。第二份是东沟观察点：“视线清晰，敌营活动稀少”。
我一页页看下去，笔尖时不时点一下纸。洞外风停了，油灯闪了一下，火苗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