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镜刚拿到眼前,我就听到“咔”的一声。
不是风吹石头的声音,是有人踩碎了冻土。山坳那边很安静,雪地上有一层硬壳,一踩就会裂开。我屏住呼吸,耳朵贴着枪管,慢慢朝东坡看去。第一道防线的信号器埋在沟口南边,按理说有人过来,哨兵应该吹哨。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我转身掀开指挥所的帘子。煤油灯还亮着,装文件的铁盒封条没动,轮休表上的名字也没变。我没坐下,直接拿起步枪,拉了一下枪栓——子弹是满的。我又摸了摸腰间的怀表,链子很凉,表盖关得好好的。
我把表放回怀里,走出洞口。
西脊背的狙击点有两个人蹲在雪里。我抬手比了个“压低身体”的手势。左边那人点点头,枪口往下压了点。右边那人咳了一声,呼出的白气被风一下吹散了。
我没多看,沿着防炮洞外侧往东走。每一步都走得慢,鞋底踩在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,尽量不惊动别人。
快到东坡拐角时,左边雪地突然有点动静。
我立刻趴下,双手插进雪里稳住身子。十米外,一根细线横在沟边——那是第二道防线的绊线,连着照明弹。这线本来应该是绷直的,现在却在轻轻晃动。
有人碰过它,但没触发。
我盯着那根线看了几秒,觉得对方动作很轻,可能是单人探路。可就在这时,右前方五十米左右的雪堆后面,一个人影突然站起来,翻过沟沿。
我马上举起望远镜。
是个穿白斗篷的人,背上背着枪,正往工棚方向走。他后面二十米,又冒出两个黑影,跟在他身后,形成三角队形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
敌人上来了。
我回头打手势:左摆两下,右抬一下。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,让西脊背封锁侧翼。几乎同时,对面山梁传来一声哨响:两长一短。
是我们自己人。真正的警报应该是三短一长。
他们还不知道情况。
我贴着雪坡爬了几米,躲到一块石头后面,再举望远镜看。那三人已经接近第一道防线中心,离信号器不到十五米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试探,明显是老手。中间那人手里拿着一块金属板,时不时举起来对着工棚方向。
他们在测距离。
我赶紧掏出小本子,撕下一页,用铅笔写:“东坡,敌三名,三角队形,正在测距。”折好塞进烟盒,拍了拍旁边通讯员的肩膀。他正看着北坡,回头看见我,我指了指西脊背,又做了个开枪的手势。
他点点头,拿着烟盒跑了过去。
我重新趴回石头后,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人。他们已经过了信号器的位置,但我们这边还是没反应。警报系统可能坏了——要么机器出问题,要么他们绕开了感应区。看样子,应该是机器出了问题。昨晚老李说过风向变了,可能影响了信号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右手摸到腰间的手榴弹,拔掉保险销,左手抓一把雪包住弹体——防止反光。心里数三秒,用力扔出去!
雪团飞了七八米,在离那三人六米左右炸开,雪沫喷得很高。三人立刻趴下,中间那个反应很快,马上架枪朝我这边扫视。
就是现在!
我猛地站起来,冲西脊背大喊:“打!”
话音刚落,山顶就响起了枪声。第一发擦着带头那人的斗篷飞过,溅起一片雪;第二发打中他左肩,他当场倒地。另外两人马上分开找掩体,其中一个拉动枪栓准备还击。我看他露出半张脸,抬枪、瞄准、扣扳机——
枪响,那人脑袋一偏,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想爬起来逃,被西脊背飞来的第三枪直接打倒在雪地里。
从扔手榴弹到结束,不到二十秒。
我没松懈,一直盯着那三个倒下的地方。过了半分钟,没人动。我才挥手,让通讯员带两个战士过去检查。
他们穿着美军的冬装,戴护目镜,身上没有番号,腰上别着一个没见过的金属探测器。中间那人怀里有张草图,画的是我们工棚周围的地形,标了三个疑似火力点。
这不是普通的侦察兵。
我收起草图,下令:“把沟边所有照明弹都打开,整段照亮!”
战士们马上行动。第二道防线的绊线被接连触发,十几发照明弹升空,雪地一下子亮如白天。光线下,东坡的雪面清楚可见——除了刚才那三人的脚印,还有至少六组来回的痕迹,分布在不同方向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已经被风雪盖住一半。
敌人早就来过。
我蹲下来,用手比划那些脚印的方向。他们不是乱走,而是按固定路线前进,每次停留不超过五分钟,撤退也原路返回。这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路线都避开了假工棚冒烟的时间。
说明他们连我们伪装活动的规律都掌握了。
我站起来,对通讯员说:“通知各组,今晚所有假工事不准冒烟。新来的人都转移到掩体,加两层伪装布。流动哨改成监听哨,每小时换一次位置,路线不能重复。”
他答应一声,跑去传话。
我往回走,路过那三具尸体时停了一下。其中一人手指还扣在扳机上,眼睛睁着。我蹲下帮他合上眼皮,取下他身上的探测器,翻过来一看,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“M-7型战术侦测仪”。
没见过的新东西。
我把它放进自己的挎包,继续往指挥所走。半路遇到孙强派来的传话兵,说北坡一切正常,周虎布置的假痕迹也没人碰。我点点头,让他回去告诉孙强:“盯紧西口,别让他们从侧面进来。”
进洞后,我把草图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好。然后拿出那台M-7侦测仪,凑到煤油灯下看。外壳是铝合金的,正面有个圆形表盘,指针指着“E”。旁边有个旋钮,拧一下,指针会微微颤动。这应该是用来探测地下金属的——电线、武器或地雷。
敌人用它来找我们埋的东西。
我关上仪器,放进铁盒最底层。翻开作战日志,在今天下面写道:“敌先锋夜间来袭,共三人,配有新型侦测设备,意图摸清我方防御布局。反击成功,全部击毙,缴获草图一张、侦测仪一台。初步判断,敌正在进行系统化数据采集,为后续总攻做准备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,抬头看钟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外面照明弹已经灭了,雪地又黑了下来。风更大了,吹得帐篷哗哗响。我披上棉衣走出洞口。西脊背的狙击点还有人守着,枪口对外。我朝他们挥了下手,没人回应——正常,这种天气不能多说话,容易失温。
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东坡。那三具尸体已经被拖到沟底,盖上了白布。血渗进雪里,冻成暗红色的硬块。照明弹的残壳散在地上,像烧焦的树枝。
这次试探结束了,但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。
我掏出手枪,检查弹匣——满了。我又摸了摸怀表,它还在走。我把表链攥在手里,感受那一点点震动。三十多年前,这块表跟着一个美国军官参加过仁川登陆。现在,它在我手上,听着这片雪地的声音。
远处山梁上,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。
像工具掉在石头上。
我没动,也没叫人。只是慢慢举起望远镜,对准声音来的方向。视野里一片灰白,什么也没有。我调了调焦距,再看——还是空的。
但我确定,刚才那声音是真的。
我放下望远镜,低声对通讯员说:“去告诉周虎,把第三道防线的绊索手榴弹全换成实弹。另外,在西口斜坡埋五个听音罐,每两小时查一次。”
他点头,转身要走。
我又叫住他:“跟所有人说,睡觉时枪也不能离手。明天开始,主哨位后撤五十米,改用双人监听哨轮班。换岗时间不固定,巡查路线也不能重复。”
他应了一声,快步离开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我竖起棉衣领子,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。我抬手擦了下,继续盯着西口方向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雪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