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桌边,怀里一直揣着笔记本,没拿出来。桌上的怀表盖开着,指针刚过凌晨一点。
我决定自己值最后一班岗,已经坐了四个多小时。我没动过,也没喝水。右腿的老伤开始发酸,像是有东西在骨头缝里拧。我低头搓了搓膝盖,手心有点湿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三件事:双频信号、不明脚印,还有代号K-7。这三件事好像有关联,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事。
我闭上眼,把知道K-7的人想了一遍。老连长、张国栋、王大柱——他们都牺牲了。赵铁柱也听过一点,但他重伤昏迷前没说完。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:后勤老李、前线孙强,还有周虎。
就算这些人知道,又能怎么办?
我睁开眼,盯着沙盘看。西口那条红线还是断的。我们加了观察点,改了绊网,调整了轮休时间。但如果内部有敌人,这些都没用。一份假报告就能让二组进陷阱,一句谎话能让通讯中断十分钟。
我无意识地敲了下桌子。“嗒”,停一下,“嗒”。这个节奏有点像摩尔斯码。
我呼吸变重了。胸口像压了东西,吸气要用力才能喘上来。我停下动作,双手撑住桌边,开始数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二十,才慢慢缓过来。
这不是第一次这样。上次是长津湖,我背着赵铁柱的时候。雪太大,路看不清,只能往前走,可每一步都怕走错。那时我也手抖,喘不上气,脑子里全是“错了怎么办”“来不及了怎么办”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那时候我只扛一个人,现在我扛的是整条防线。
我拔出枪,退下弹匣检查——满的。“咔”一声装回去,放回桌上。枪是冷的,但摸过之后心里踏实了些。
我拿出铅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:老李、孙强、周虎。写完后顿了一下,划掉了周虎。他昨晚刚汇报过,声音正常,暗号也对得上。他应该没问题。
只剩两个人了。
我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。最后把纸折好,塞进内袋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我不是不信他们。只是这个时候,谁都不能完全放心。
我往后靠,肩膀撞到土墙,“咚”一声,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屋里太安静了。我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微声音。
我想起王大柱。不是他牺牲那天,而是更早的一次。下大雪,行军途中我的手冻僵了,拉不开枪栓。他骂了一句,扯开棉袄,把枪塞进怀里暖。一会儿后递给我:“热了,快拿去用。”枪身上还有他的汗味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人的体温能暖热铁器。
后来在卫生站,他帮我处理脖子上的伤口,看到我后颈的胎记,愣了一下说:“我妹也有一个。”说完就低头继续包扎,再没提过。
他不是为我死的。他是为守住那片雪地。
赵铁柱也是。肠子都露出来了还按着我肩膀,不是让我记住他,是要我别回头,继续往前冲。
小兰也不是。她冲过火线找药,不只是为了救我陈默一个人。
他们拼命,不是为了我。是为了这条线不断,为了让后面的人还能走下去。
我坐直了身体,手也不抖了。
我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没有写命令,也没有画地图。我在纸中间画了一个圈,从圈里画出三条线,分别标上“信号”、“脚印”、“K-7”。
线画好了,我没有急着连下去。
有些事情现在看不清。就像以前在广告公司改方案,改到第二十八版,客户还说不清楚要什么。你只能根据已知信息先做,等反馈来了再改。
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守好这一班岗。听清每一通报务,盯紧每一次换哨,抓住每一个异常细节。别的事,等天亮再说。
“啪”一声合上本子,塞回怀里。
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风不吹,雪不下,连地面裂开的声音都听不到。
我站起来活动肩膀,关节“咔”响一声。左肩总比右肩慢半拍。我揉了揉,又弯腰捏了捏右腿。酸胀还在,但还能忍。
走到桌边拿起怀表,“啪”合上盖子,玻璃擦过手指。一点零七分。
我把表放进胸口内袋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重新坐下,拉开抽屉,拿出今天的哨位轮值表。一页页翻,看每个人的签名、时间和交接情况。
翻到第三页,是孙强的字。歪歪扭扭像小学生,该写的倒是都写了。我心里笑了笑:开会嗓门最大,写字却最不起眼。
再翻,老李的记录在第五页。字很工整,时间准确,连天气变化都备注了。我看了两秒,轻轻把那页折了个角。
放下报表,我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我害怕,是正常的。
我真的怕。怕判断错误害了大家,怕拖累兄弟们,怕对不起那些倒下的人。
但怕归怕,活还得干。
我放下笔,重新戴好枪。枪套有点紧,拉了两下才卡住。
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我看着沙盘,西口那道没合上的红线,越看越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但现在我觉得,它也没那么可怕。
只要我还坐在这儿,只要枪在我身边,只要下一通报务还没来——
我就不能倒。
我伸手把煤油灯往旁边挪了半寸。灯光斜照过去,影子正好盖住了沙盘上那道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