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踩上高岗的冻土堆,棉鞋底“刺啦”一声裂了,雪渣子灌进脚背。天还黑,东边山脊能看清一点。风停了,空气特别冷。我握紧对讲筒,嗓子发干。
“各火力点注意,”我小声说,“进掩体,关灯。”
话刚说完,远处传来履带压雪的声音。不是一辆,是一串。我趴在掩体边上,往东边看。黑影慢慢往前移,一开始看不清,后来看出是坦克,至少四辆,斜着排开前进。后面跟着步兵,沿着坦克压出的雪沟走。
照明弹“啪”地炸开,白光照亮雪原。敌人队形清楚了。我盯着坦克,等它们再近点。手指抠在对讲筒开关上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
“等我看不清山脊线再开火。”我对旁边通讯兵说。
他点头,在掩体下记命令。
又一发照明弹升起,这次更近,光落在我面前五六米的地方。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,像一段烧焦的木头。坦克离我们大约八百米。领头那辆炮管左右动,像在测距离。后面的步兵开始跑,踩得雪壳“咔嚓”响。
我看了眼山脊——还能看清。再等等。
第七发照明弹炸开时,山脊线被光吞没了。
“打!”我喊。
枪声立刻响成一片。左翼机枪先开火,子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,冒出火星。步枪也跟着打后面的步兵。有人扔手榴弹,但没扔准,在坦克侧后方炸了,没伤到人。
敌人反应很快。两辆坦克转向,炮塔转过来,朝我们左翼开炮。爆炸掀翻半边掩体,泥土和雪喷上天,砸下来全是灰白。我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响。
“集束弹组!”我回头喊,“上!”
三个战士从右侧战壕爬出来,背上绑着手榴弹。他们弯着腰,贴地往前爬。机枪组马上改方向,朝坦克正面扫射,掩护他们。一颗子弹擦过最前面战士的帽子,帽檐飞了一半,他没停,继续爬。
爬到离坦克四五百米,他们停下。最前面那人举起集束弹,拉弦,甩出去。弹群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领头坦克履带上——“轰!”
黑烟冒起,履带断了。坦克歪了下,卡住不动。
后面几辆减速,队形乱了。
“侧翼雷阵准备,”我拿起对讲筒,“等他们整队,听我命令。”
敌步兵散开,绕着瘫痪的坦克往前摸。两个人蹲在车后架起机枪,朝我们扫射。子弹打在掩体上,碎石溅了我一脸。我缩脖子,掏出怀表看一眼——表盘裂了缝,指针还在走。离上次攻击才八分钟。
他们想重新列队。
“放近点。”我说。
敌人推进到六百米,开始散开。第二辆坦克往前开,想拖走坏的那辆。这时我按下引爆器。
地雷炸了。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!第一波在坦克底下炸,车身跳起来;两秒后第二波在步兵堆里炸,雪和血一起飞上天。三人倒下,一个腿断了,趴地上不动。坦克也停了,驾驶员可能晕了。
枪声又响起来。这回我们全部开火。右翼射手盯住敌指挥官——那人刚举起望远镜,就被一枪打倒。机枪压得对方抬不起头。
他们退了。剩下三辆坦克倒车,拖着伤员往回撤。步兵也拖着人,沿原路跑。照明弹没再升。雪原变黑,只有那辆残骸还在烧,黑烟滚滚,火光一闪一闪。
我喘口气,摘下手套擦脸。脸上有血,不知是谁的。左边袖口破了,是刚才弹片划的。我摸了摸怀里——怀表还在,笔记本也在内袋,封面有点湿。
“清点弹药,”我对通讯兵说,“检查左翼掩体。”
他应了一声,爬出去传话。
我继续趴在高岗上,盯着东边。敌人退得不乱,没人丢装备。这是正规军,训练好。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半小时后,第二波来了。
这次从多个方向试探——左、右都有小股步兵靠近,中间还是坦克带头。照明弹更多了。炮火先打一轮,七发重炮落在主防线,炸塌两个机枪位。泥土和木头满天飞。
“交叉火力封左翼!”我喊,“别让他们靠太近!”
左翼射手立刻调角度,两挺机枪交叉扫射,压得对方冒不了头。右翼战士用手榴弹打,见人就扔。中间坦克推到七百米,又被地雷炸停一辆。剩下两辆不敢再进,躲在坡后乱射。
这场仗打了四十分钟。敌人冲三次,都被打回去。我们弹药快没了——二组报只剩十七枚手榴弹,集束弹用光了。两个掩体炸塌,三个战士受伤,还好都不严重。
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后,我下令点火放烟。
战士们动作快。柴堆早准备好,下面垫着缴来的橡胶。一点燃,黑烟升起,顺风往西飘,盖住主防线。敌人看不清情况,炮火停了。坦克在烟外来回转,没再上前。
战场突然安静。只有风吹着烟走,雪地上留下脚印、弹坑和烧黑的残骸。我趴在高岗上,手搭着对讲筒,眼睛一直盯着烟外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