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高坡上没动。脚下的冻土很硬,像石头一样。上面传来清剿命令,战士们散开往前走。大家动作都很慢,没人说话,也没人笑。只有一面破旗在屋顶上飘着,木杆子歪歪的,风一吹就晃。
周虎走过来,站在我右边不远的地方。他用左手蹭了蹭右肩上的绷带,那里有血渗出来。他的左袖是空的,甩了甩手。通讯员跟在他后面,枪背在背上,帽子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半截发黑的耳朵。
“头儿,歇会儿吧。”周虎声音很哑,“咱们赢了。”
我没看他,眼睛看着北边的山脊。那边云很低,风吹着雪打在岩壁上,哗哗响。刚才有几个灰影子跑过去,现在只剩一道拖痕,被新雪盖了一半。他们摔了没人扶,自己爬起来接着跑。这不像是乱逃的人,跑得很有节奏。
我蹲下抓了把雪。里面混着黑灰和烧焦的木头渣子。捏紧后,水从指缝流出来,是黑的。雪化得快,下面露出变形的弹药箱碎片,还有没烧完的布条,像是工装裤。
“跑得急,但不乱。”我说。
周虎没说话,顺着我看的方向望过去,眉头皱了起来。
通讯员走到坡边听了听,摇头:“没声音。”
“有动静你也听不见。”我站起来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七点四十三。我把表塞回怀里,还能感觉到它贴着胸口的位置。这个习惯是从长津湖留下的,那时候靠它算炮击时间,现在成了本能。
主控室那边有人走出来,两个战士抬着一具尸体。那人穿着灰大衣,脸朝下,背上有个洞。他们把尸体放在雪地边上,没盖东西。另一边,工兵在拆坦克零件,扳手敲铁壳,叮咣响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战场。掩体塌了三个,最左边那个被炸平了,只剩半截水泥墩。烧光的卡车横在沟口,轮子还在冒烟。一辆装甲车翻在洼地里,履带断了,炮管耷拉着。这些都是我们打下来的,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。
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我说,“下次会更狠。”
周虎深吸一口气,呼出一团白雾。“那就再打。”他说,“只要人没倒,枪还能响。”
“不能按原来的方法打了。”我指着北边的树林,“你看那些树,倒得乱七八糟。有人从下面钻过去,压断了很多树枝。真要逃命,不会走这种路。”
通讯员走上前,扒开一层雪,摸了摸地面的印子,抬头说:“是脚印,两排,距离一样。不像慌张的样子。”
我点点头。敌人撤得很干净,没丢装备,没扔罐头盒,连弹壳都少见。主控室的步话机虽然响,但全是乱码,明显是假信号。真正的命令早就传完了。
“K-7的事还没完。”我说。
周虎脸色变了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之前抓到一个内鬼,说过穿灰大衣的人用这个频道联系,爆破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内。但现在主控箱炸了,人跑了,纸条也烧了,线索断了。
通讯员小声问:“要不要追?”
“不能追。”我说,“他们就想让我们追。往北是峡谷,两边高中间窄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周虎吐了口唾沫,冻在鞋面上。“也不能干等着。伤员要送,弹药要补,线路也要修。”
“这些先放一边。”我看向他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——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只想破坏通讯,刚才塌方时直接炸主控箱就行了。但他们没炸,只是放火、拖人、发假信号。这是试探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他们在找我们的弱点,不是拼命。”
通讯员突然开口:“昨天半夜信号响过,双频的。是不是那时候……”
“就是那时候。”我接话,“他们知道我们在监听,故意发信号引我们注意。结果我们都盯着西坡的脚印,他们趁机摸清了东侧的履带痕迹。一明一暗,配合得很好。”
周虎咬牙:“这群人太阴险。”
“不是阴险。”我说,“是熟悉。他们知道我们的行动规律,知道哨位什么时候换岗,知道哪边先报信,哪边后动手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知道的。”
风忽然变大,吹得衣服贴在身上啪啪响。远处一只乌鸦叫了一声,从电线杆飞走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印。从指挥所一路踩过来,深一脚浅一脚,绕过弹坑,跨过尸体,穿过火场。这条路死了很多人,我说不清有多少。但我知道,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。
“他们不是散兵。”我说,“是有组织的队伍。穿灰大衣,用老战术,但懂无线电,会设局。以前以为是美军残部,现在看不对。美军不会用自己的人当诱饵,也不会绕这么大圈子。”
通讯员问: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“但他们一定会回来。不是明天,也不是后天。等我们松懈的时候,等我们开始修房子、运粮食、给伤员换药的时候——他们就会出现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休息还是准备战斗?”
“都不行。”我说,“我们要假装休息,实际准备战斗。所有人轮流睡觉,每组只能有两个人闭眼。哨位照常,但加暗哨。今晚改通讯线路,旧线留个空壳。”
通讯员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别用明话传令。从现在起,所有命令用暗语。‘吃饭’是集合,‘喝水’是警戒,‘晒太阳’是撤退。记住了吗?”
他嗯了一声,拿出本子写下来。
周虎看着我:“你不觉得这次我们算赢了吗?”
“这一仗赢了。”我说,“但战争还没结束。”
他看了我几秒,没再说话。风吹着他空荡的袖子,他用左手抓住,按在胸前。
底下的战士陆续归队。有人抱着枪靠在掩体边打盹,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。一个工兵拿着铁锹铲雪,铲两下停下,望着远处发呆。没人欢呼,也没人唱歌。这一仗打得沉重,像一块冰,压在每个人心里。
我摸了摸胸口。怀表还在,表壳上的裂纹硌着手心。我想起王大柱教我哈气暖枪栓的那个晚上,零下三十度,他呼出的气还没落地就结了霜。赵铁柱肠子都流出来了,还塞给我半块压缩饼干,说“省着吃”。小兰最后一次给我换药,把绷带折成小船,说打完仗要去坐船看海。李二狗临死前递来一封家书,纸角被血浸透,字糊了,但我记得开头那句:“娘,我在前线挺好。”
这些名字一个个冒出来,又慢慢沉下去。
阳光照上坡顶,落在我脸上。我没眨眼。
周虎在我右边慢慢举起手敬礼。通讯员也跟着举手。接着是旗手、班长,一个又一个战士。动作有快有慢,但最后所有人都举起了右手——握枪的、缠着绷带的、冻红的手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放下手,继续站着。
通讯员小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我没马上回答。
远处最后一缕黑烟散了,天色变成青灰色。一只乌鸦从烧焦的林子里飞出来,在空中转一圈,落在电线杆上。它歪头看了看这边,又看看战场,忽然“嘎”地叫一声,飞走了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,踩在周虎刚才跪过的地方。雪上的血迹已经冻成深褐色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印——深一脚,浅一脚,歪歪扭扭,从指挥所一直到这里,中间绕过弹坑,跨过尸体,穿过火场。
通讯员跟上来半步。
“清剿残敌。”我说,“一个不留。”
周虎解开绷带重新绑好。他端起枪,“咔嚓”一声检查弹匣。
“走。”他吐了口唾沫,“门开着,我们去把它关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