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话都没接,攥紧手里的枪,把棉帽使劲往下压了压,转身就往北岭方向猛扎。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结了层白霜,糊得视线都有点发花。从营地到北岭,明明该有三处哨位轮班,可这一路静得吓人,别说人影,连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雪地上脚印乱得跟开了染坊似的,还有几道拖行的长痕,一直蜿蜒进黑黢黢的林子里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不对头,一股子酸不拉几、混着烧焦木头似的怪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,直犯恶心。
冲到北岭那个所谓的“隔离点”时,就剩盏破马灯在木架子上晃悠,昏黄的光晕照着底下那一滩烂泥地。地上躺着那位已经不动弹了,双手——那哪儿还能叫手啊,就剩白骨了,手腕处的肉烂糟糟的,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又拿锉刀磨过。
最邪门的是,他身子底下方圆五米的雪全化了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冻土,踩上去黏了吧唧的。我蹲下去细看,地上有烧焦的痕迹,还是放射状的,边上的草根都蜷成黑渣了。
这TM绝对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能干出来的事儿!
我心里咯噔一下,刚想往后退,眼角的余光就瞟见旁边林子里有东西一闪。一道黑影,快得离谱,简直不像人,贴着树干就“飘”过去了。我下意识抬枪瞄准,可扳机还没扣下去,那玩意儿猛地一窜——“咔嚓!”碗口粗的松树枝子说断就断。
它落地“咚”一声闷响,震得地面一颤,然后……它转过脸来了。
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,但那个咧开的嘴角,还有里面密密麻麻、又尖又细的牙,在昏暗中白得瘆人。
我没敢开枪。这节骨眼上,枪声跟开饭铃有啥区别?
我压着呼吸,悄悄往后挪,想先撤回主防线再说。刚退到林道口,前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压低的呼喝——是三个战友端着枪从侧坡冲上来了,嘴里还喊着今晚的暗号。我心头一松,刚要张嘴应和……
异变突生!
那黑影就像鬼一样扑了出去。第一个兄弟枪刚抬起来,就被一只青黑色的手掐住脖子,硬生生提离了地面!他两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,就听“咔吧”一声脆响,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。黑影随手一甩,那尸体就像破麻袋一样砸在旁边树干上,脊椎断裂的声音我站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!
第二个兄弟红了眼,扣动扳机,“哒哒哒!”子弹全打在它胸口,可那东西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!它反手一抓,竟然把滚烫的枪管攥住了,接着猛地一掰——钢制的枪管肉眼可见地弯了!
还没等那兄弟从震惊中回神,黑影另一只拳头已经捣进了他的腹部。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棉衣破开个大洞,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滑了出来。那人跪倒在地,居然还有气,黑影拎起他,像摔麻袋一样狠狠掼向地面——“砰!”西瓜炸裂般的声音。
第三个兄弟反应最快,扭头就跑。可他才冲出十几米,那黑影原地一跃,竟然跨过了两棵大树间的距离,从天而降,一脚狠狠踏在他背上!“咔嚓嚓……”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传来,那人当场瘫软下去,只剩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黑影慢悠悠蹲下,一手按住他额头,一手捏住下巴,轻轻一拧——“啪!”
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整个过程,快得我特么都没反应过来,顶多半分钟。
我整个人趴在雪坑里,冷汗湿透了里衣,手心的汗顺着枪柄往下滴,落在雪上“滋滋”轻响,烫出一个个小坑。那东西直起身,鼻子朝天上嗅了嗅,然后……缓缓地,把脸转向了我藏身的方向。
它发现我了!
我心脏狂跳,一点一点往后蹭,结果脚后跟碰上了一截枯枝。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但那东西的耳朵,立刻动了一下。
跑!
我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字,翻身爬起来就往林子深处玩命冲!我知道前面有一段老陡坡。风在耳边呼呼叫,肺里火烧火燎,吸进的冷空气像刀子刮。我不敢回头,只听见身后树枝“噼里啪啦”断裂的巨响,还有那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!
快到坡顶时,我故意脚下一滑,慢了半拍。感觉到那腥风扑到后背的瞬间,我猛地扯断了早就留意到、挂在两树之间的一根枯藤!
“呼——咔嚓!”
一根挂满冰棱子、小孩胳膊粗的松树枝从天而降,结结实实擦过它肩膀!它被砸得一个踉跄,速度总算慢了一线。
就这一线生机!我拼尽最后力气冲到坡边,抱头蜷身,直接滚了下去!
天旋地转,不知道撞了多少石头树根,最后“噗”一声闷响,砸进一个厚厚的雪堆里。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,骨头跟散了架似的。我咬着牙挣扎爬起来,抬眼一看——竟然滚回主营地边缘了!远处有几顶帐篷还亮着灯,人影晃动。
我刚想喘口气,靠在旁边一个土堆后,才发现左手虎口裂了,血糊了一枪托。右耳朵里嗡嗡作响,刚才滚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撞哪儿了。
还没等我把这口气喘匀,营地西南角,“轰”一下,突然腾起一片绿色的雾!
那雾邪门得很,贴着地皮像活物一样蔓延,专门往帐篷缝隙里钻。不到十秒,惨叫声就炸开了锅。一个战士满脸燎泡、皮肤闪着诡异的油光从帐篷里冲出来,没跑几步就一头栽倒,嘴里往外呕着黑血。另一个想去拉他,刚靠近就被一丝飘过去的绿雾沾到脖子,当场跪倒在地,双手死命抠自己的喉咙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!
火光紧接着窜起来,把雪地映得一片血红。好几道扭曲的身影在绿雾和火光里晃动,有的像狗一样爬,有的直挺挺地走,嘴里还往外冒着丝丝绿气。它们不紧不慢,那架势不像是在杀人,倒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溜达,顺便清理杂草。
我认得那片地方,是临时集结点,平时最少有二十号人守着。可现在,没人往外冲,也没人组织抵抗。整个营区静得可怕,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,和偶尔传来的、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完了。
我心里一片冰凉,拖着好像不是自己的腿,往最近一个废弃的观察点爬。那破屋子墙塌了半边,门早就不知去向。我钻进去,背靠冰冷的土墙坐下,把枪横在膝盖上。摸出弹匣看了看,还剩十七发。刚才对着那怪物打了六枪,屁用没有。
外面风跟鬼哭似的。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碎碎打在残墙断壁上。我死死盯着西南角那片逐渐暗淡的火光,看着绿雾被风吹散,看着那些扭曲的影子一个一个,慢悠悠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离我不远,泥地里躺着一个战士,脸朝上,一只眼睛没了,黑窟窿望着天。他胸口整个塌了下去,像被攻城锤砸过。再往前几步,另一个……半边脸的皮肉都没了,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和牙床,嘴巴张得老大,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惨叫上。
我哆嗦着手掏出怀表,摁开。
四点三十九分。
距离我上次看表,才过去二十二分钟。
枪管冰凉,贴在脸颊上。我盯着观察点那个破窗洞,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面,一动不动。
远处不知道哪个岗哨的破窗户,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,刚好照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土墙上。墙皮脱落的地方,露出半截不知道什么年月刷的旧标语,字迹早就模糊了,只能勉强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:
“……坚守……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