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眼镜的干事蹲下身,把煤油灯往桌角挪了挪。昏黄的光晕一下子扑向地图北边那片空白区。
“黑虎帮……这名字有点东西,不像散兵游勇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前两天南坡那边提过一嘴,说是山沟里盘踞的一伙人,专在战后废墟里扒拉东西,下手黑,从不留活口。”
“不是溃兵。”我声音有点哑,喉咙干得发紧,“他们留的布条是粗布,都洗褪色了,老百姓才穿这个。脚上更是混搭风,千层底配胶鞋,走路稳得很,贴着边溜,每五步一停,十步一拐——这绝对是老手摸哨的套路。”
我顿了顿,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:“工具痕迹也对得上。斧头刃口磨得锃亮,专撬墙根松动的地方;木板背面有铁钩刮痕,深浅均匀,说明力道稳得很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绝对踩过点了。”
角落里坐着的汉子站起来,捏着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唰唰记了几笔。“要真是有组织的,人数少不了十五个。现在只冒出来三个,要么主力藏在远处,要么……另有路子能摸到仓库边上。”
我没接话,走到墙边盯着巡夜记录板。炭笔字迹潦草,北岭岗哨最后一次报平安是凌晨一点十七分,之后就断了。翻开值班日志,我手指划过昨夜轮值表——李三和张五负责西脊巡查,两点换岗,但接班的人根本没签到。
“人呢?”有人问。
“没了踪影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但从地窝子观察到的情况看,那三人配合太熟练了,一点不拖沓,说明他们清楚咱们现在的防守空档。要么有内鬼,要么……人家早就把咱们摸透了。”
帐篷里一下子静了。煤油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小火花。
“那不能干等着!”干事站起来,语气急了,“先下手为强,派突击队绕后,趁他们还没集结,直接打懵!不然等天亮,粮食弹药被搬空,咱们连守丧尸的力气都没了!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现在最大的威胁还是西南角那些玩意儿。绿雾一起,主阵地就得垮一半。工事组刚修好的防炮洞,夜里又被炸塌一截。通讯兵吴小六耳朵灵,听出炮弹声变调了,说是新型迫击炮在试射,动静越来越密。咱们能动的人全压在前线,哪还有余力去追一支来历不明的地方武装?”
“可仓库要是丢了怎么办?”角落里的汉子追问,“赵铁柱烧得都说胡话了,就等那批药救命。炊事班存粮只够三天,全靠南沟补给撑着。一旦被抢,伤员活不成,兄弟们也饿得没力气打!”
“所以更不能莽。”我盯着地图,“咱们现在动手,就等于主动开战。黑虎帮还没正式进攻,只是在试探性撬墙。要是我们先出兵,反倒成了侵略方。东岭哨所、南坡据点、北沟营地可都看着呢。他们本来就不服管,这一仗打起来,别的势力只会觉得咱们内乱,说不定一窝蜂扑上来分肉。”
帐篷里没人吭声。大家都懂——我们现在不是一支整编部队,而是一群残兵凑起来的联盟。人心不齐,资源见底,走错一步就是崩盘。
“那咋整?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搬?”干事语气软了点,但明显不甘心。
“先礼后兵。”我敲了敲桌面,“咱们现在要的不是灭掉黑虎帮,是保住物资。既然他们图粮和图药,那就让他们明白——这些东西碰不得。派人去交涉,把话撂明白:仓库里的东西是救命的,谁敢动,就是和所有活人作对。丧尸还在外面游荡,这时候搞内斗,谁都得完蛋。”
“派谁去?”
“张宇。”我说,“他嘴皮子利索,以前在地方民兵队干过联络,认得几个山头的人。让他带两个弟兄,空手去,不带枪,不穿制服。就说是咱们派去谈条件的,不是干架的。”
“万一他们不听劝呢?”
“那就等。”我手指按在地图仓库位置上,“咱们不动,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只要使者能把话带到,让他们觉得抢东西的代价比收益大,他们就会犹豫。一犹豫,咱们就赢了第一步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角落里的汉子终于点头:“行,先试试嘴皮子。真撕破脸,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转向通讯员,“丧尸那边不能松。刚才吴小六回报,西南角又有动静,绿雾飘了两次,每次不到一分钟。说明那帮玩意儿在试探咱们的反应速度。”
“继续游击?”
“对。”我快速布置,“机动队分三组,每组六人,轮替出击。不正面硬刚,专挑它们移动慢的时候骚扰——扔石头、点火堆、敲铁皮,制造噪音就行。让它们没法集中,也别让它们靠近主阵地。记住,只骚扰,别恋战。打完就撤,换下一组上。”
“工事组那边?”
“东边防炮洞再加固一层。今晚必须把南沟存粮全搬进去,炊事班剩下的米面也不例外。所有能动的伤员都去搭棚子,递块砖也算出力。不能干活的,统一编号,集中到北口避风处待命。任何人离开岗位,必须两人同行,报代号,不准留纸条。”
“通讯线路……”
“电话暂时切断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从现在起,所有命令口头传达,说完就忘。草稿烧掉,标记用炭笔画在地上,查完就抹。K-7频段停用,改用新暗语‘雪落无声’作接头信号,完整版本只有我知道。”
帐篷里几人陆续点头。通讯员摸出个小本子飞快记录。戴眼镜的干事走到地图前,用红笔在仓库周围画了个虚圈。“使者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天亮。”我说,“黑灯瞎火容易误伤。白天去,才显得咱们光明正大。”
“要是他们设埋伏呢?”
“那就更得稳住。”我看向他,“越怕死,越得走得硬气。张宇要是连路都不敢走,还谈什么说服别人。”
我转身走到桌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布,蘸水擦了擦虎口周围的血。伤口裂得深,绷带早就渗红了。左手拿起笔,我在纸上唰唰写了几行:
黑虎帮赵虎:
你们最近的动作,我们都看见了。
仓库里的物资是救伤员、保防线用的,不是谁家的私产。
硬抢,那就全面开战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
现派张宇过来谈,能和平解决最好,大家都能活。
——陈默
写完,我吹了吹墨迹,对折塞进牛皮纸信封。通讯员接过信,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去通知张宇准备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帐篷外风声呜咽,雪片子打在帆布上沙沙响。远处山影糊在雾里,轮廓都模糊了。我站在桌边,左手压着地图上的仓库位置,右手攥紧又松开。虎口的绷带松了,血渗出来,我也没去管。
张宇还没到,使者还没出发,命令还没传完。
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站在这儿,等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