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面上那道裂痕还在,细得跟刀片划过似的。我盯着它,左手虚搭在步枪护圈上,右手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只M军怀表。拇指一弹表盖,“咔”一声轻响,玻璃面上裂着缝,指针死死停在四点四十一分。没多看,合上就塞回内袋,指尖蹭过棉衣里层——那还夹着半块压缩饼干,是张宇临走前我硬塞给他的。
  风忽然小了。
  西沟口那三棵歪脖子柳树一下子静得吓人,枝头的雪“噗”地滑落一坨,砸进雪地里,闷闷一声。
  就趁着这片刻死寂——第三棵树根那儿,雪堆忽然一动。
  一团黑影贴地滚出半米,然后僵住,再也不动了。
  是他。
  张宇没动,也没吭声。他在等,等那几个探子撤。可那帮人非但没退,反而又往前蹭了两步,靴子尖几乎踩进埋绊线的坑边。钢丝绷得死紧,再压下半寸,火油桶就得翻,引信一着,炸药包直接开炸。
  但他们停住了,蹲下身,拿枪托慢悠悠拨开浮雪。
  陷阱要废。
  我咬住下唇,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——那是干涸的血。不能再等了,等他们摸清楚缩回去报信,赵虎肯定改道强攻正门。到那时候锣声乱响、丧尸扑脸,我们这两头根本堵不住。
  我抬手,从腰后抽出那面红旗,旗杆顶端的铁钩在木栏上“叮”地一磕。
  下面机枪组的人齐刷刷抬头。
  我没看他们,只把红旗缓缓举高,斜斜指向西沟入口——第二套信号:手动引爆,立刻合围。
  几乎同一秒,西沟口传来三声短促的“噗、噗、噗”,像是雪球砸地。
  是张宇,用冻硬的雪球敲地面,三连击——暗号已发。
  下一秒,轰——!!!
  西沟中段猛地炸起一人多高的火墙,热浪轰得两侧积雪冲天翻白。火油泼开,顺着坡道往下烧,眨眼封死退路。黑烟卷着火星直往天上冲,火光里头,照出七八个慌忙转身想跑的身影。
  我红旗往下一挥,吼出声:“打!”
  正门吊桥上的机枪顿时咆哮,子弹呈扇面往外泼,压得对面根本抬不起头。阿海那边也动了,粮仓后墙麻袋堆后面“哗啦啦”跃出二十来人,刺刀上膛,从侧翼直接包了上去。
  锣声没停,三短一长,中间卡零点八秒,稳得跟心跳似的。
  对面彻底乱了。有人想往北坡爬,被火舌舔回来;有人抱头蹲进雪坑,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燃烧瓶甩过来,“呼”地点着了棉袄。惨叫刚冒头,就被机枪声吞没。
  可赵虎不在前队。
  我扫了一眼战场,心里咯噔一下。
  前队是饵,真正的主力还藏在后面,就等着我们全露位置。
  果然——东侧雪坡忽然窜出一队人,十来个,穿得杂七杂八,手里清一色拎着冲锋枪。赵虎走在最前,肩宽腿粗,脸上抹得漆黑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他没冲正门,也没管前队,直奔张宇藏身的那第三棵柳树——那是火墙唯一没封住的缺口。
  张宇没动。
  他不能动,一动就暴露。可赵虎已经带人逼到三十米内,再不动,伏兵就得被反咬。
  我一把抓起枪,拉栓上膛,瞄准赵虎右腿。
  距离远,风里还夹雪沫子,这一枪要是打偏,麻烦就大了。
  但我不能放他过去。
  枪响。
  赵虎整个人往前一跄,右腿膝盖炸开一团血雾,“噗通”跪进雪里。他低头看了眼伤口,猛地抬头朝瞭望台方向嘶吼:“陈默——你他娘阴我!!”
  我没应声,枪口一偏,第二枪打在他脚边,雪溅起来,逼他趴下。
  张宇趁机吹响骨哨——短、急、三声。
  两侧麻袋堆后,“哗”地跃出二十个游击队员,人手一个燃烧瓶。他们没往人堆里扔,而是全砸在赵虎队伍前面五米处,“砰砰砰”连成一道火线。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赵虎的人本能后退,阵型一下子散了。
  我从瞭望台纵身跳下,木梯“嘎吱”乱响。落地时左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硬是撑住枪杆站稳。工兵班长老雷已经带人从侧坡绕下来,堵死了东边的退路。我手一挥,四个战士端枪冲上去,把赵虎按倒在地,反捆双手。他挣扎了几下,右腿血流不止,最后脑袋一耷拉,不动了。
  “拖去仓库西边空地,让他跪着。”我说。
  战士应声照办。我喘了口气,抬头往北岭看——那边绿雾又飘起来了,比刚才还浓,蔓延出五十多米才散。三只丧尸站在百米开外,耳朵一抽一抽,听见锣声后齐刷刷转身,朝仓库迈步。
  守锣小组还在。三个人轮换敲,铜勺砸铁罐,三短一长,中间顿零点八秒。节奏没乱。可这次丧尸没停,反而越走越快,像是听出了规律,准备硬闯。
  我快步往北侧防线跑。那儿埋伏着两个狙击手,手里是改装的钢钉枪——前几天从丧尸耳道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分析后,我们发现它们对高频声波特别敏感,耳道就是弱点。
  “准备。”我对狙击手说。
  他们点头,枪口对准五十米外。丧尸逼近到六十米时,守锣组突然变调——三人齐声大吼,猛地连敲三下!“哐!哐!哐!”
  锣声炸穿夜空,频率突变。
  三只丧尸猛地一顿,脑袋左右乱晃,像被什么刺穿了似的。就趁着这两秒僵直,狙击手扣动扳机。
  钢钉破空而去,两支打进左耳,一支偏了一寸,扎进脖子。丧尸抽搐两下,轰然倒地。剩下十几只在远处停下,抽了抽鼻子,缓缓往后缩。
  通讯员从北岭一路狂奔过来,举着旗喊:“北线清了!”
  我点点头,没敢放松。走到仓库前空地时,太阳刚擦着山脊冒头,雪地泛着一层青白的光。俘虏被集中押在西侧,赵虎跪在最前面,裤腿撕开来草草包扎过,血早就渗透了布条。有伤员围着火堆烤衣服,骂骂咧咧说要当场毙了他,被我抬手拦下。
  “先不杀。”我说,“东西缴了归公,人关起来,等审。”
  没人再吭声。张宇带人清理战场,收武器、数弹药、登记战利品。我在仓库台阶上站定,左手挂枪,右手抓起传令旗开始调度:爆破组去填西沟的火坑,工兵加固东侧缺口,通讯组重铺北岭的线路。
  张宇走过来,一身雪混着灰,脸冻得发紫。“下一步?”他问。
  “你带两个人,拿战果照片和文书,跑一趟东岭哨所、南坡据点、北沟临时营地。”我说,“告诉他们,仓库开放一角,随时可以来看。”
  他点头,转身去准备。十分钟后,他带着两人在东门集合,挎包塞得鼓鼓囊囊,里面是刚冲洗出来的照片和写好的通告。
  最后看了一眼战场。西沟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焦黑的树桩和一摊摊泥水。俘虏老老实实跪着,没人闹。北岭方向安安静静,绿雾没再起来。另外三拨看风向的人还没动静,但我知道,他们迟早会来。
  张宇整好装,朝我点了点头。
  我抬手,向前一挥。
  他带队往东坡走,背影渐渐融进雪光里。
  我还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,枪立在身侧,目光望着东门方向。太阳又爬高了一点,照在肩膀上,微微发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