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队伍在雪地里走成一条黑线。我跟着前面的人踩出的脚印往前挪,膝盖刚缓过劲儿来,手里的枪突然又卡住了。
  这次不是枪栓,是枪机内部结了霜,拉一下“咯噔”响,再拉就纹丝不动。
  我低头看枪,冷风灌进领子,脖子一紧。刚才王大柱教的哈气法子试了两次,风吹得热气刚出口就散了,枪管还是冰坨子。
  我急得额头冒汗,可汗一出来立马结冰碴子,眉毛都冻在一起。正想把枪贴胸口捂一会儿,肩膀被人猛地一拽。
  “傻站着干啥!”王大柱声音粗得像砂轮磨铁,“这会儿还靠脸哈气?你当自己是火炉啊?”
  他拉着我就往路边走。那边有块凸起的岩石,勉强能挡点风。他把我塞进凹处,自己先钻进来,背对着风口。
  “来,这儿最暖和。”他说着就解开棉衣扣子,露出里面一层麻布衬里,“贴这儿捂!枪机压在这儿,体热传得快。”
  我没犹豫,立刻把枪机部位按在他胸口上。隔着布料,那点温乎气儿像针一样扎进我手指。
  “别光压着,轻轻搓。”他提醒,“让热气慢慢渗进去。”
  我照做,手不敢使劲,生怕把枪碰歪了。王大柱也不说话,就靠着石头,闭着眼喘气。我能听见他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稳得很。
  过了大概三分钟,我试着拉了一下。
  “咔。”
  动了。
  我松了口气,差点笑出声。
  “记住这位置。”王大柱重新系上扣子,“以后行军,枪不能离身,更不能硬扛。人活着,枪才能响。冻僵的手打不了枪,死人的枪栓永远拉不开。”
  我点头,把枪抱紧了。
  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从腰间拔出刺刀,又从挎包里掏出个美军罐头。
  “教你个本事。”他说,“战场上没开罐器,就得靠这个。”
  他左手捏住罐头,右手拿刺刀,在盖子边缘轻轻一挑,刀尖顺着缝滑进去,手腕一抖——
  “嗤!”
  盖子整个掀开,没一点磕绊。
  我瞪大眼:“这么快?”
  “慢点不行?”他瞪我,“战场上谁给你时间磨蹭?饿死比打死惨多了。”
  他把罐头递给我看:“瞧见没?刀要斜着进,用力得巧,不是蛮干。你试试。”
  我把刺刀接过来,学他样子,对准罐头边缘往下压。可手一抖,刀尖打滑,“噌”地划过去,差点割到掌心。
  王大柱一把攥住我手腕:“收力!你当这是劈柴呢?”
  我脸一红,赶紧停下。
  “再来。”他把空罐头塞回我手里,“慢点,找感觉。这玩意儿跟拉枪栓一个理儿——急不得,慌不得,得沉住气。”
  我又试了一次,这次刀尖稳稳卡进缝隙,轻轻一撬,盖子松了一角。
  “行了。”他拍拍我肩,“再练几次就能利索了。战场上活下来靠狠,更靠巧。你要是连个罐头都打不开,还打什么仗?”
  我低头看着手里半开的罐头,心里有点发烫。
  天黑前,队伍停在一处背风坡宿营。没人搭帐篷,就在雪堆上刨个浅坑,几个人挤一块儿取暖。炊事班发了口粮——每人一个冻土豆。
  我接过土豆,硬得像石头,表皮结着冰壳子,咬一口牙能崩掉。
  旁边老兵早掏出刺刀,往土豆上一插,轻轻一撬,皮就裂了。有人直接生啃,嘎嘣响。
  我也拿出刺刀,回想王大柱的动作:斜着进,巧用力。
  刀尖戳进土豆表皮,我手腕一抖,想学他那样干脆掀开,结果用力过猛,“咔”一声,土豆直接炸成两半。
  一半滚进雪里,沾了泥。
  我愣住,有点懊恼。
  王大柱瞥了一眼,哼笑:“第一次都这样。你以为谁都跟你老板改PPT似的,一键生成?”
  我没吭声,捡起那半块脏的,用刺刀刮掉泥,塞嘴里。
  冰凉、生涩,嚼起来像吃沙子。
  可就这么一口下去,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画面——前世办公室,下午三点,我坐在工位上拆便利店买的午餐罐头。塑料盖子一扯,“啪”地弹开,叉子一戳就能吃。
  那时候嫌饭难吃,还跟同事抱怨:“又是土豆泥,腻死了。”
  现在呢?一口冻土豆啃得腮帮子疼,还得拿刀撬。
  同一双手,以前敲键盘改方案,现在在雪地里拿刺刀剥食。以前嫌饭不好吃,现在能吃到一口热的都是奢望。
 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虎口磨出了血泡。刺刀插在雪地上,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  王大柱坐到我边上,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块布,递给我:“擦擦手。”
  我接过,是块旧毛巾,边角都磨毛了,但还算干净。
  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  他摆摆手:“明早还得打仗,手要是冻裂了,枪都拿不稳。”
  我点点头,慢慢擦手。刺刀还插在雪里,枪就横在腿上。队伍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雪粒打在棉衣上的“沙沙”声。
  我咬了口剩下的土豆,硬得硌牙,咽下去像吞石头。
  可这一口,比当年任何一顿外卖都实在。
  王大柱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朝我这边走来。他弯腰看了看我的枪,又瞅了眼插在雪地里的刺刀。
  “刀擦干净再收。”他说,“战场上,刀比命金贵。”
  我应了一声,抽出刺刀,用袖子蹭了蹭刀面。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,抹了几下才干净。
  我把它慢慢插回靴筒,紧贴小腿。刀身贴着皮肤,凉,但踏实。
  枪抱在怀里,枪管朝上,保险扣好。我靠着岩石坐下,两条腿伸直,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。
  王大柱走开几步,蹲在地上检查弹药包。他背影厚实,像堵墙。
  我闭上眼,没睡着,但也没睁。耳边是风声,鼻子里是雪味,手里是枪的凉,肚子里是土豆的硬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一声狗叫。
  我猛地睁开眼。
  王大柱也抬头,盯着山梁方向。
  他慢慢把手伸进棉衣,摸到了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