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柱说完那句话就蹽开腿走了,我站在原地,脚底的裂口还在渗冷气,可身子却像被火燎过一样热乎。多拿两颗手榴弹?这不是信任是什么?
连长说我眼神有狠劲,王大柱让我多带弹药,这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他们开始把我当能扛事的人看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雪越来越深,踩进去半条小腿。风从山沟里斜着刮过来,打在脸上跟刀子拉似的。我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,肩膀上的行军锅压得不轻,但比刚入伍那会儿强多了。
现在我能一边走一边盯住前后的人,看谁脚步虚、喘气重,这是王大柱教我的:战场上活下来的,不是枪法最好的,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那个。
走到一处缓坡,队伍慢了下来。前面几个人卡在窄道上挪不动,后面的人只能跟着停。我趁机左右扫了一眼,忽然注意到队尾有个身影走得特别别扭——赵铁柱。
他左腿本来就瘸,这时候更是每迈一步都像在拔钉子,整个人歪得厉害,右手死死攥着机枪带子,额头青筋直跳。他没吭声,也没掉队,可明显已经快撑不住了。旁边有人想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:“滚开!我能走!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他是老兵,我是新兵,贸然上去搀,搞不好人家觉得我在显摆。可再看他一眼——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左腿裤管底下隐约有血印子渗出来。
不行,不能让他这么硬撑。
我几步赶过去,二话不说伸手架住他右胳膊。他猛地一挣:“谁让你动的?放手!”
我没松。“你走不了三里就得倒。”我说,“我不帮你,你也得拖累全队。”
“老子宁可爬也要跟上!”他吼。
“那你爬啊。”我顶回去,“你现在是在行军,不是演英雄戏。你要真倒了,机枪谁扛?子弹谁压?等敌人冲上来,你拿嘴喷火吗?”
他愣住了,喘着粗气瞪我。
我没退步,直接把他的胳膊往我肩上拽: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走,是整个班在走。你倒了,就是我们全班暴露。你想拖死所有人?”
他咬着牙,没再挣扎。
我用力一挺腰,把他大半个身子扛起来。他比我壮,压得我膝盖一软,但我站住了。雪地难走,我俩晃了几下,总算稳住。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,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机枪。
“你小子……胆子不小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是胆子大,是脑子清楚。”我说,“刚才开会时连长说了,一个都不能少。这话不是说说的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低着头,任我架着他往前走。我能感觉到他在忍痛,每一次落地都抽一下,可一声没哼。
这一路走得慢,但没停。我俩互相借力,像两棵绑在一起的树,歪歪扭扭地往前挪。中途他想自己走,我按住他:“别逞能,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。”
他瞪我一眼,最后还是没甩开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队伍终于找到一块背风坡扎营。大家七手八脚挖雪窝、支防炮洞,我放下赵铁柱,正准备去领晚饭,他突然叫住我。
“陈默。”
我回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塞进我挎包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补点力气。”
我没推辞。这种东西金贵,尤其对伤员来说。他肯给我,不是客气,是认了这份情。
“谢了。”我点点头。
他摆摆手,靠在雪堆上闭眼休息,脸色依旧难看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
我坐在旁边,掏出那半块饼干看了看。灰黄色,硬邦邦的,边角还有牙印——显然是他自己啃过剩下的。我没马上吃,而是把它和早上老张给的冻土豆放在一起,用油纸包好,塞进贴胸口的位置。
暖着。
天黑下来,炊事班开始分饭。稀糊糊的野菜汤,每人一小碗。我端着碗回来,见赵铁柱还在原地,没动弹。
“喝点?”我把碗递过去。
他摇头:“你喝。我待会儿吃点干粮就行。”
我知道他是想省给我,也没争,低头喝了几口。汤很淡,几乎没味,可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。
夜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,我抬头看了眼天。灰蒙蒙的,云层厚,看不出星月。远处树林静默,篝火还没点起来,只有几个哨兵在晃动。
我还坐在营地边缘,枪靠在肩上,脚上的破鞋依旧缠着麻绳。左脚底的裂口隐隐作痛,可我已经习惯了。这疼不像刚来时那样让人崩溃,反倒像提醒——我还活着,还能走,还能扛。
赵铁柱忽然睁开眼,看了我一会儿,低声说: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我没看他,只把背包带又紧了紧:“别说这个。咱们是一个班的,你倒了,我也得陪你躺下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些。
我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雪渣,准备去换岗。刚迈出一步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我猛地抬头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一架美军侦察机正贴着山脊线飞过,机翼划破风雪,像一把冰冷的刀。
我立刻蹲下,顺手把赵铁柱往雪窝里拽了拽。他反应也快,抄起机枪就往掩体里缩。
飞机掠得很低,螺旋桨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。它绕了一圈,又折回来,显然是发现了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,手已经摸到了枪栓。哈了口气,擦了擦瞄具。
飞机再次俯冲,机头一闪,几发机枪子弹扫在我们前方十米处,雪壳子炸开一片白雾。
我盯着它飞远的方向,拳头慢慢攥紧。
赵铁柱趴在我旁边,低声说:“这玩意儿……天天来。”
“迟早打下来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低头检查弹匣,装满,锁好。然后把那半块压缩饼干重新掏出来,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
干,硌牙,可有劲。
我嚼着,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