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柱扔来的罐头砸在我怀里,铁皮冰得刺骨。我右手刚包扎过,绷带还裹着小指,抬手时整条胳膊都发僵。雪地里坐下,我把罐头翻来倒去看了几遍,记得上回他用刺刀一撬,盖子就“啪”地弹开,跟撕张纸似的。
  这次轮到我,可没那么简单。
  我抽出刺刀卡进罐沿,用力往上一挑。刀尖打滑,“噌”地窜出去,差点削到自己手指。我缩手太快,屁股在雪地上蹭出个坑。
  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王大柱从旁边探出脑袋,“你这是开罐头还是捅敌人?”
  我没吭声,甩了甩发麻的手。右臂伤口隐隐作痛,刚才那一挣,绷带都松了半截。
  他蹲下来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枪刺。“瞧好了。”他左手捏住罐头底,右手持刀,刀尖斜插进铁皮缝里,手腕轻轻一抖,像切豆腐一样往前一送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整个盖子掀了起来,连个毛边都没留。
  “看见没?不是靠蛮力,是巧劲儿。”他把罐头递还给我,“战场上没筷子没勺,饿急了,这手艺能救命。”
  我接过罐头,闻到一股铁锈混着肉腥的味儿。里面是块冻硬的牛肉,黑乎乎的,咬一口得含半天才能嚼动。
  “再来。”我把空罐头塞回雪堆,又摸出一个。
  这次我学他,刀尖斜着进去,手腕一压。可刚用力,右臂突然抽了一下,刀身一歪,又滑了。
  “操!”我低骂一句,手心全是汗。
  王大柱没笑,反倒凑近了些:“你右臂使不上力,那就换左手主控,右手辅助。别死盯着一个地方使劲,手腕要活。”
  他抓起我的左手,掰正手指位置。“掌心贴刀背,拇指顶护手,这样稳。”然后让我把刀重新卡进罐沿,一边扶着我的手,一边低声说:“慢点,先找感觉。”
  刀尖入缝,我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推。这一次,刀没滑。铁皮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盖子裂开一道口子。
  “对!就这么办!”他松开手,拍我肩膀,“再来一遍,自己来。”
  我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完全打开,但至少刀没飞出去。第三次,终于“啪”地一声,盖子整个掀开。
  “行啊!”王大柱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比我当年强。我第一次练,割破了三根手指,班长骂我是猪蹄子。”
  我低头看着手里打开的罐头,喘了口气。虽然动作笨拙,可到底成了。左手指节发酸,右臂绷带被汗水浸湿了一圈,但我没管它。
  “再拿两个。”我说。
  他从挎包里又掏出两个罐头,挨个摆在地上。
  接下来半小时,我就坐在雪地里,一个接一个地开。前几个还是打滑,后来慢慢找到窍门——不是猛挑,而是先卡紧,再轻推,最后手腕一抖,盖子就崩开了。
  王大柱蹲旁边抽烟,时不时指点两句:“别怕慢,战场上没人催你吃饭。但你得保证,每一刀都准。”
  我点头,手越来越顺。第八个罐头打开时,动作已经利索多了。
  “行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雪,“明天凌晨三点行动,你现在得保存体力。”
  我正想收刀,忽然发现第九个罐头底部有道划痕,像是被人用刀尖刻过的。我拿起来细看,是个歪歪扭扭的“川”字。
  “这……”
  王大柱瞥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扔了吧。美军空投的,谁知道谁碰过。”
  我把它放回雪堆,用脚踩实。
  他走前又回头:“记住,刺刀不光是杀人的家伙。能让你活着的,才是好武器。”
  火堆旁只剩我一个人。我把刺刀拔出来,就着微弱的光仔细擦。刀面映出我脸的轮廓,鼻梁上有道旧印,眼睛底下乌青一片。我吹了口气,刀锋上立刻蒙了层白雾,转眼又结成霜。
  擦干净后,我把它插回枪套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 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,营地安静下来。我捧着那个成功打开的罐头,啃了一口冻肉。牙齿咯吱作响,半天才咬下一块。味道又咸又腥,可我吃得认真。
  吃完,我把空罐头摆在面前,一个个排好。一共八个,七个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还算整齐。
  我伸手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  背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一看,王大柱抱着步枪走过来,往我身边一坐。
  “还没睡?”
  “睡不着。”我说。
  他点点头,望向火堆:“第一次上战场前夜,我也这样。翻来覆去想明天会不会死,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  “那你现在怕不怕?”
  他笑了笑:“怕啊。可怕也得上。咱们不怕,谁替那些死在雪里的兄弟报仇?”
  火苗跳了跳,照亮他脸上的一道疤。
  他忽然问我:“你知道为啥让你练开罐头吗?”
  我摇头。
  “因为明天炸车的时候,你得用它割断油箱帆布。”他盯着我,“要是刀不听使唤,火一点,你就成烤肉了。”
  我喉咙一紧。
  “所以今晚多练一次,明天就多活一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肩膀,“睡会儿吧,天亮前还得检查装备。”
  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:“对了,绷带换了没?别让伤口化脓。”
  我低头看右臂,绷带边缘已经发黑。
  “……忘了。”
  “啧。”他折返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新布条,“来,我给你缠。”
  他动作很轻,一边绕一边说:“你小子,脑子灵,就是太拼。战场上不是所有伤都能扛的。”
  缠完,他把剩下的布条塞进我口袋:“留着备用。别总等别人救。”
  我点头,没说话。
  他走远后,我坐在火堆旁,手里攥着那卷布条。风吹得火星四溅,有个小火星蹦到我手背上,烫了一下,我没躲。
  我低头看刺刀,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青光。
  它不再只是枪上的零件了。
  我把它摘下来,平放在膝盖上,用袖子再擦了一遍。
  营地外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