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那声“滴”时,我本能地想跳起来示警,右脚却猛地一抽,剧痛袭来,眼前发黑,整个人直接跪倒在战壕边。膝盖砸进雪堆,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,屁股一凉——这才发现裤裆裂开老大一个口子,棉絮全翻了出来,沾着雪泥,像块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。
  低头看了一眼,我想笑,可又笑不出来。
  这裤子昨夜爬坦克底、炸履带都没被炸飞,今天倒先自己散了架。更糟的是,右腿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冰碴,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。我伸手想去扯块白布缠一下,刚抬手,脚步声便从防炮洞口传来。
  小兰蹲下来的时候,我没敢抬头。
  她一手按住我肩膀:“别乱动。”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  我僵着身子,眼睁睁看着她从医药包里掏出针线盒,手指稳稳穿上线,打了个结。左耳的银铃铛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。
  “你这人……怎么总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她低着头,眉头微皱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  我没答话,并非不想说,而是说不出。她离得太近,呼吸落在后颈上,暖暖的。可眼下这姿势实在尴尬。我想挪一挪,她立刻瞪我一眼:“再动,一针扎你腚上。”
  我顿时不敢动了。
  她开始缝。针尖穿过厚棉布,发出轻微的“嗤啦”声。她动作利落,走线密实,像是补过千百回。一边缝,还一边把外翻的棉絮往里塞,指尖偶尔蹭到伤口,凉得我直哆嗦。
  “疼就说。”她说。
  我摇头:“不疼。”
  其实疼得要命。但这时候喊疼,还不如干脆承认自己是个怂包。
  她没再问,只是放慢了速度,仿佛怕扯着伤口。风从战壕口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飘起,银铃也跟着轻响。我盯着那根红线——粗得像渔线,一看就是战地应急用的。可她竟还能缝出整齐的斜纹,针脚均匀,边缘压得一丝不漏。
  “补好了。”她剪断线头,拍了下我的肩,“起来试试。”
 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腿。裂口封上了,虽然仍有些磨,但至少不用再担心半边屁股露在外面挨冻。
  小兰收拾好针线,顺手从药包底层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:“拿着。”
  “这是?”
  “垫里面的。”她把布塞进我手里,“软牛皮面,内层裹了棉花,能防磨。别等破了才要,你们男人就是不懂照顾自己。”
  我接过,布还带着她的体温,药味中混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。
 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就要走。
  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。
  她回头。
  “这布……是你自己做的?”
  她点点头:“不止你一个磨破裤子。前天李二狗来换药,裤裆都快没了,臊得不敢抬头。我多备了几块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忽然觉得手里这块布沉甸甸的。
  她笑了笑:“战场上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谁还没个难堪时候?别绷着,越绷越容易倒。”
  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银铃随着步伐轻响,几步后便消失在防炮洞的拐角。
  我站在原地,将那块布仔仔细细叠好,塞进胸口衣袋。旁边是坦克铭牌,下面是火箭弹上拆下的金属环。现在,三样东西并排躺着——一个证明我活下来过,一个提醒我差点死掉,一个告诉我,还有人愿意弯下腰,给一个满身泥雪的兵,缝一针。
  远处传来炮声,闷闷的,像在敲鼓。天色阴了下来,雪又开始飘。
  我活动了下右脚,疼,但还能撑住。靠着冻土墙坐下,手摸到刺刀,开始在墙上刻字。这次没刻“危”,而是划了个“兰”字,一笔一划,不深,却清楚。
  刚收刀,刘根生从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半壶水:“听说你差点让个哑弹送走?”
  “没炸。”我说,“它自己废了。”
  “命大。”他把水递给我,“不过你也别太硬撑。刚才小兰跟我说你裤裆破了,你还真当自己铁打的?”
  我接过水,没辩解。
 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啊,以前连枪栓都拉不开,现在能炸坦克、拆哑弹,连卫生员都肯给你缝裤子——这待遇,连长都没享受过。”
  我没接话,只拧开壶盖喝了一口。
  热水滑下去,胃里暖了些。
  他拍拍我肩膀:“歇够了就起来。美军那边动静不小,估计夜里要有动作。你脑子活,待会儿跟老班长碰个头,看看怎么布置陷阱。”
  我点头,把水壶还他。
  他走后,我坐着没动。风更大了,吹得战壕里的碎布条啪啪作响。我低头看胸口,衣袋鼓着,那块布安安稳稳地躺着。
  远处又是一声炮响,震得墙皮簌簌掉灰。
 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“兰”字,慢慢站起来,扶着墙往前沿爬去。每走一步,右脚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裤裆不再磨得火辣。我知道,那块布正贴着皮肤,不显眼,也不张扬,却实实在在地护着我。
  就像这个战场上的某些人,不说什么,但总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,悄悄递来一根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