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壕口的雪地被火烧黑了,泥水混着灰在地上流。我背着老李往外跑,脚下一滑,左臂猛地一扯,伤口像裂开了一样。血顺着纱布往下滴,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红点。
王大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别逞强!人给我!”
我不松手。老李还有气,不能扔下他。
刚把他放下,那个新兵突然冲过来,脸上全是烟灰和眼泪:“还有人!三号防炮洞口还有两个没出来!我看见了!他们在喊!”
我喘着气回头看。火越烧越大,浓烟滚滚,那段战壕已经塌了一半,油箱还在炸,火星乱飞。风带着热浪扑脸,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你疯了吗?”王大柱盯着我,“你现在这身子还能进去?”
我没说话,把枪塞进他手里,转身往火里走。
“陈默!”他大吼一声。
我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他们也是爹妈生的。”
说完,我弯腰钻进了烟里。
越往里走越热。焦味、汽油味、烧肉味混在一起,呛得喉咙难受。我扯下胸前那块小兰缝的灰布捂住嘴,趴在地上爬。雪化成了泥,鞋底打滑,右腿一直抖,每动一下都疼。
我记得地形——东边是雪谷,有根通讯杆,补给点在那边。现在要去三号防炮洞,前面十五步有个弹药箱,编号E7-K3,我记得清楚。
摸到一块烧变形的铁皮,上面还剩半个字,“E7”。到了。
抬头一看,一根横梁压住一个老兵的腿。旁边一个小战士用手挖土,指甲都翻了。
“别挖了!”我哑着嗓子喊,“省点力气!”
他抬头,满脸黑灰,眼睛通红:“班长被卡住了!拉不动!”
我单膝跪地,左臂不敢用力,用右肩顶住横梁:“你出去!我来撑!快!”
他愣了一下:“那你呢?”
“少废话!走!”
他咬牙爬了出去。我咬紧牙,肩膀用力往上顶。横梁动了一下,老兵哼了一声,开始往外挪。
“再抬一点!”我说。
他使劲拉,终于把人拖出来。我一松劲,整个人倒进泥水里。左臂疼得发麻,纱布全开了,血不停地流。
“能走吗?”我问他。
他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
我捡起旁边的枪管,敲了两下冻土。远处有动静,可能是美军听到了爆炸声。得赶紧走。
“你背他,我断后。”我说。
小战士没说话,直接把老兵扛上肩。我抓起枪,摇晃着跟在后面。
刚转过弯,头顶“轰”一声,一根着火的木头砸下来,堵死了原来的路。
“走边上!”我喊。
三人贴着墙慢慢挪。火光照在雪上,影子乱晃。左臂一点力气也没有,枪托几次要滑,我用右手死死抓住。
终于出了火区。三个人一头栽进雪堆,喘得像破风箱。
小兰冲上来,第一眼就看到我的左臂。她手一抖,打开急救包——只剩最后一卷纱布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我笑了笑:“战友的命,比我值钱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开始换纱布。动作很快,可手指一直在抖。一圈圈缠好,最后把最后一块干净棉絮塞进我袖子里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她问。
我低头看,那块烧坏的棉衣碎片还在怀里,贴着胸口。
“暖和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问,轻轻按了下我的肩膀。
王大柱走过来,递来半块压缩饼干。我没接。他知道意思,自己掰了一小块吃,剩下的放回兜里。
“连部吹集合哨了。”他说,“张连长点名要见你。”
我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枪还在手上,没丢。
小兰蹲在原地没动,银铃铛在风里响了一下。
我走了两步,又停住,从怀里掏出一颗黄铜子弹壳,底下刻着个“史”字,递给她。
“替我收着。”我说,“下次换绷带,还想用小船那样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子弹壳,没抬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王大柱拍拍我:“走,回去领功。”
我往前走。雪地滑,右脚一抽,差点摔倒。左手扶了下墙,站稳。
战壕拐角,那半截烧黑的绷带还挂在木桩上,折成了小船。我没捡,也没回头。
连部方向传来哨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
我握紧枪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人还在,枪还在,战壕也在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雪坡上,一道白影闪过,像是有人动。我眯眼看了一会儿,没动。
王大柱低声说:“刘班说得对,这片雪地藏不住人。”
我应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美军地图——从俘虏靴底抠出来的,还没交上去。
小兰追上来,把那颗子弹壳塞回我手里:“你给的,还得你还。”
我握紧,金属硌着手心,疼得清醒。
前面战壕口,张连长站着,手里拎着一支美式手枪。
“陈默!”他吼,“站住!”
我停下。
他举起手枪:“这是你的!团里批的!全连就你一个!”
我没动。
张连长瞪眼:“怎么?不要?”
我抬起右手,把步枪举起来,枪口朝天。
“连长。”我说,“我能用这个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放下枪,插回肩带,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着雪粒打在脸上,很疼。
但我还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