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镐砸进冻土,溅起火星。我握紧镐柄,肩膀一震。这土太硬,像石头一样,一锹只能刨出指甲盖大小的坑。风从后面吹来,棉衣贴在背上,冷得人发僵。
我换了姿势,把铁管插进雪堆撑住身体。右腿跪地,左手压住镐头,用力往下凿。膝盖压到一块碎石,很疼。掌心的伤口裂开了,血流出来,染红了铁柄。
“你这样挖,天黑也完不成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大力走过来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宽,手上缠着布条,手指粗大变形。他一把拿过铁镐,蹲下看了看我划的线。
“洞要修在坡背面,顶上要用圆木交叉撑住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的位置不行,炮一炸,整片坡都会塌。”
他举起铁镐,狠狠砸进土里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冻土被撬开,露出下面的黑土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喘口气,“先挖入口,再往里掏。做成U形,能挡冲击波。沙袋堆前面,留射击孔,人躲在里面打。”
我点头,伸手去接铁镐。
他没给。“你先看着。工事不是任务,是保命的东西。你在上面站一天,不如在洞里躲一秒。”
远处传来几声闷响,像雷声。我没动,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敌人的炮。”他说,“听着近,其实还在五公里外试射。等他们校准,第一轮就会打哨位。”
他指了指左边一块凹地:“那边有个旧掩体,炸塌了一半。今晚前,我们要在这儿建新防炮洞,能装三人,还得扛得住迫击炮直接命中。”
我拿起铁锹开始清土。手冻得发麻,每抓一次都像针扎。
陈大力停下来看我一眼。“手套呢?”
“破了。”我说,“用布条缠着还能用。”
他解开腰间的帆布包,拿出一段麻绳和两根短木桩。“先把入口定好。钉桩,拉绳,保证直线。然后顺着绳子挖。”
我们开始干活。他负责破土,我清理碎土。每隔几分钟,他就停下来检查角度,调整深度。他说顶上最少要有一米厚的土,不然炸弹碎片会穿进去。
“上次我们在东沟修洞,一个战士嫌麻烦,只挖了一米深。”他擦了把脸上的雪水,“结果一发迫击炮落下来,洞塌了。七个人全埋了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铲土。
天快黑了,风更大。李二狗提着油灯爬上来,放在石头后面挡风。灯光照在陈大力脸上,那道疤从耳根到下巴,特别明显。
“有灯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够。”陈大力摇头,“夜里不能点太久,会暴露位置。最多十分钟就得灭。”
他又说:“入口不能正对前方,要偏三十度。子弹打不进来,也能看到外面。”
我按他说的重新画线。用刺刀在地上划出U形,钉好木桩,拉直麻绳。刚准备动手,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。
“趴下!”陈大力扑过来把我按倒。
轰——!
爆炸就在十米外。气浪掀翻沙袋,碎石和土砸下来。我耳朵嗡嗡响,嘴里全是雪沫。
他压在我身上不动。过了几秒,尘土散了些,他抬头看看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第二发马上来。”
我们趴在坑底,双手抱头。五秒后,又一声巨响,这次远了些。
烟散了,陈大力站起来,吐掉嘴里的土。他转头看我,眼睛发红。
“你刚才想冲出去?”他揪住我衣领,“是不是?你想护那个还没挖好的洞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!”他吼道,“活着才能打仗!你死了,谁守阵地?谁完成任务?啊?!”
他的手在抖,声音很哑。
“我不是为了救你。”他松开我,喘着气,“我是想让我们都能回去。你懂不懂?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我坐起来,胸口闷。右手小指疼,那是以前敲键盘的老伤。现在它和其他手指一样,都是裂口和冻疮。
“我懂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很久,才点头。“重新开始。这次按规矩来。”
我扶着岩壁站起来,捡起铁锹。手很疼,但我没停。
按他教的方法,先挖斜的入口,再往里扩。每一锹土都清干净,堆在侧边当缓冲。我们在顶上留了放圆木的地方,等材料送来就能加固。
陈大力检查了一遍,说差不多合格。“明早我来验收。”他说,“活要结实,人要活着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慢慢消失在风雪中。
我继续挖。铁锹碰到一块石头,发出闷响。我弯腰用手扒开土,发现是一截锈铁管,和昨天捡的那半根差不多。
我把铁管塞进挎包,拿起铁镐,再次砸向冻地。
坑道已经有样子了,能让人弯腰进去。我在入口加高了沙袋,留了两个射击孔。角落铺了干草,是王大柱earlier 送来的。
远处响了一枪,接着是机枪短点射。敌人在试探防线。
我没抬头,把最后一锹土倒出去,蹲在洞口检查我的53式步骑枪。弹仓满的,保险已上。我拉了一下枪机,动作顺畅。
风从洞口吹进来,带着火药味和雪的味道。
我靠着墙坐下,把铁锹放在腿上。
下一波炮击随时会来。
油灯熄了。
黑暗里,只有呼吸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响。
我的手还在流血,但紧紧握住了锹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