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点火花,它还在闪。风夹着雪打在脸上,我的左手按着刺刀柄,身体绷得紧紧的。
怀表已经塞进衣服内袋。我不再听它的声音。那声音让我更害怕,好像死神在靠近。我闭上眼,开始数自己的呼吸。每呼出一口气,就在心里说:我还活着。
睁开眼时,嘴里呼出的热气变成一小团白雾。我想起王大柱说过的话:“冷铁怕热气,死神也怕体温。”那天他在雪坑里教我处理哑火手榴弹,手指冻得发紫,却把棉裤撕下一块裹住引信,“烧了一半的火,用热的东西压住,就能闷死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棉衣。左胸口贴着皮肤的地方还有一点暖意。我伸手摸了摸,布料还是软的。
我慢慢解开第一颗扣子,动作很轻,怕震动地面。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一件件解开。右臂没脱,保持平衡。我用右手抓起左袖口最暖的一块布,猛地盖在炸弹引信上。
火花跳了一下,发出更急的“滋滋”声。
我咬牙,把整件棉衣铺上去,双手用力按紧。布料开始冒烟,掌心烫得疼。但声音还没停。
还不够。
我趴下去,整个胸口压在棉衣上,脸贴住弹体。金属冰凉,一下子吸走脸上的热。我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我心里想:你要炸,就先烧穿我。
寒气往骨头里钻。手指越来越僵,但我没松手。我能感觉到下面的火花还在烧,不肯熄。
远处有枪声,断断续续。风吹过焦土,扬起黑灰,扑在我背上。我没回头,也不敢动。
李二狗喊:“陈哥!”
我抬头,看见他站在五米外,手里端着枪,脸色发白。
“别过来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他停下,没再往前。
我继续压着。身体越来越冷,脑子有点迷糊。我咬破嘴唇,嘴里有血腥味,人清醒了一点。
我想起王大柱教我拉枪栓的样子。他把手放在我手里,说:“这东西不怕冷,就怕你手抖。”后来他在雪地里扑在我身上,自己后背冻出了血泡。
我不能让他白死。
我撑住。
时间过去很久。那“滋滋”声一直没断。普通手榴弹引信最多烧三十秒,现在已经超过三分钟。可能是美军的新式延时装置。
我开始怕它不会自己灭。
这时,远处跑来两个人。前面是陈大力,后面跟着一个战士。他们快到十米内,我立刻抬起左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他们停下。
“别动……”我声音低,但让他们听见了,“快好了。”
陈大力蹲下,盯着那枚炸弹。他脸色紧绷,一句话不说。
我继续压着。脸贴在弹体上,感觉热度一点点降下来。棉衣变硬,烧焦的地方结了一层脆壳。
终于,声音小了。
“滋……滋……”
最后一丝火星闪了两下,灭了。
我没动。
又等了一分钟。
确定不会再烧起来,我才慢慢抬头。脸上全是冰,眉毛和睫毛都白了。我想笑,可脸太僵,只扯了一下嘴角。
我慢慢从炸弹上爬起来,腿几乎站不住。棉衣留在原地,半边烧黑,还在冒烟。
陈大力冲上来抓住我胳膊:“你不要命了!”
我没说话,由着他拉我往后退。退到安全地方,他把我按在地上,从包里掏绷带要给我包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没伤。”
“你手都冻紫了!”他吼。
我摊开手,指尖发白,手指僵直。我一根根掰直手指,然后握拳,再松开。还能动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冷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不说话了。然后重重拍了我两下肩膀,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。
他转身对那个战士说:“去连部报告,未爆弹已排除,不用排雷组来了。”
那人点头跑了。
陈大力蹲下,看着那枚熄火的炸弹。“你哪学的这招?”
“王大柱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几秒,低声说:“老王要是还在,也会这么干。”
我没接话。提起王大柱,心里就沉一下。
李二狗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他低着头,手里还端着枪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你是想把它压灭?”
我看他一眼:“不然呢?等它炸?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说,“只要它还在烧,就得有人管。没人来,我就上。”
他不问了。只是把枪握得更紧。
陈大力站起来:“回掩体。你得暖和一下,不然手指会坏。”
我摇头:“我不走。这儿刚排完险,得有人守。万一还有别的未爆弹滚下来?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
“我还是得在这。”
他看我几秒,最后叹口气:“那你靠墙坐。别再碰那东西。”
我挪到残墙边坐下,背靠着冻土。风还在刮,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身体麻木,像不是自己的。
陈大力走前,把他的水壶塞给我:“喝一口,提神。”
我没推,拧开盖喝了一小口。温水滑进肚子,胃里才有点知觉。
李二狗蹲在我旁边五米远,持枪警戒。他没说话,也没看我。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天还是灰的,雪没停。远处阵地传来几声枪响,像是试探。我们的战壕被炸毁大半,新工事正在抢修。
我低头看那件烧焦的棉衣。它还盖在炸弹上,像一块破布。
我伸手把它拽回来,抱在怀里。布又硬又脆,一碰就掉灰。但我没松手。
这是我穿过的衣服,也是我用来压住死亡的东西。
我的右手摸到腰间的刺刀柄,握紧。刀还在。人也还在。
我靠在墙上,眼睛睁着,看着前方战线。天没亮,也没有声音。
只有我的呼吸,一长一短,穿过冰冷的空气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