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从东边响起来。
我趴在战壕边上,右手握着步枪,左手放在扳机上。手指肿了,发黑,动不了。吴小六趴在我旁边,耳朵贴地,突然抬头说:“不对,节奏乱了。”
他刚说完,第一发炮弹就炸在左边三十米处。雪和土飞起来,砸了我们一身。我被气浪掀翻,右肩撞在地上,伤口裂开,血流出来。我滚进战壕底,单手撑地爬起来,嘴里全是雪和铁锈味。
第二发、第三发炮弹接着落下。炮弹落得密,打在防线前五十到一百米的地方。这不是试探,是想把我们全炸死。
赵铁柱已经把DP-28架在缺口处,枪口朝外。他看了我一眼:“连长来了,说敌人要强攻。”
我点头。话没说出口,第四发炮弹就在头顶炸了。碎石和冻土砸下来。张国栋从右边跑过来,左耳对着我们,一边挥手一边喊,可炮声太大,听不清。
他冲进战壕,蹲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。地图湿了,卷了边,上面用红笔画了防线和火力点。
“陈默!”他把地图塞给我,“美军主力要上来了,不会只靠炮。你带人守三号哨位,那边地势低,容易被包抄!”
我接过地图,第五发炮弹就在两米外炸了。冲击波把他掀倒,后背撞在墙上。我扑过去扶他,发现他肚子上有血。
弹片进了腹部。
血顺着裤子流,在雪地上染出一片黑。他咬牙,一手按伤口,一手抓我胳膊:“听我说……你聪明……带着兄弟……守住……”
我扯开他衣服,看见肠子露出来了。我撕开急救包,压上纱布,缠紧绷带。可血还在渗,绷带很快湿透。
“别浪费药。”他喘着气,“我不行了……你来指挥……三连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他用力把地图往我胸口塞。我看了一眼,地图一角染了血,字迹模糊。
“连长!”我喊他。
他睁着眼,嘴动了动,没声音。手慢慢松开,掉了下去。
我坐在雪地里,背靠战壕墙,手里攥着那张地图。炮声还在响,一发接一发。赵铁柱爬过来,摸了摸张国栋鼻子,然后摘下他的帽徽,放进自己口袋。
“他还穿着湿衣服。”我说。
赵铁柱点头:“抬进去吧,不然雪会盖住他。”
我们两人抬起他,放进最近的防炮洞。洞很小,只能躺一个人。我们把他放平,盖上一块布,又搬了些冻土堵住洞口。
做完这些,我走出防炮洞,站在战壕里。炮声变少了,炮弹往后打,打二线阵地。敌人先炸前沿,再上步兵。他们快来了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地图,塞进最里面的衣服,贴着皮肤。然后抓起步枪,检查弹匣。DP-28的弹盘是满的,备用的在赵铁柱脚边。李二狗从侧边爬回来,脸上都是雪:“陈哥,右边没人动。”
“等他们靠近。”我说,“别提前开火。”
赵铁柱换上新弹盘,拉枪栓。DP-28“咔”一声,子弹上膛。吴小六趴在地上,耳朵贴地:“脚步声来了,比刚才快。”
我趴回射击位,枪口对准树林。风刮着雪,打在脸上很疼。我用右手托枪,左手虽然不能动,但还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第一队美军出现在林边。他们排成散兵线,端着M1加兰德,弯腰往前走。有人背着BAR自动步枪,走在中间。他们的棉衣是白色的,但在雪地里还是看得见。
距离两百米。
我没下令。
一百五十米。
赵铁柱小声问:“打吗?”
我摇头。
一百二十米。
我抬手,做了个“准备”的动作。李二狗和吴小六立刻调整位置,一个看左,一个盯中路。
一百米。
我举起枪,瞄准最前面那个戴白手套的美军士官。他正举着指挥棒,挥手让人散开。
我扣下扳机。
枪响,他脑袋一歪,倒下了。
几乎同时,赵铁柱的DP-28开火。子弹扫出去,打在雪地上冒起一串白烟。李二狗和吴小六也开枪。三处火力一起打,形成交叉火力。
美军队伍乱了。有人趴下,有人后退,有人想找地方躲。但他们没掩体。我们打了整整三十秒,直到第一个弹盘打空。
赵铁柱换弹盘,扔掉空的,装上新的,拉枪栓。我趁这机会看敌情。美军开始撤,有几个人拖着伤员往回跑。
“别追。”我说,“省子弹。”
炮声慢慢少了。这一轮被打退了,但他们还会再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战壕高处。脚下是混着血的冻土,张国栋倒下的地方,雪已经被踩成泥。我摸了摸胸口,地图还在。
我转身看着剩下的战士。他们脸上有烟有血,但都看着我。
“听好了。”我说,“人在,阵地就在。”
没人说话。但他们全都举起了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