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还在冒烟。我松开扳机,手指僵得动不了,坡顶的红旗哗啦响。山谷那边有队伍过来了,我看清了他们肩上的枪。
“陈哥。”李二狗靠在弹坑边,手按着肩膀,声音有点抖,“血止住了吗?”
我没说话,先看自己的枪。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,护木裂了缝,握上去扎手。我把枪背好,走下坡。
地上躺着很多尸体。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脸,眼睛睁着。美军的钢盔散了一地,棉衣破了,露出里面的毛衣。我翻一个尸体的口袋,想找子弹。摸到一张硬纸片。
是张照片。一个年轻士兵抱着他妈妈,两人都在笑。背面用蓝墨水写着:“圣诞快乐,马”。字迹糊了。
我把它塞进胸口的内袋。
李二狗蹲下来,在另一具尸体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纸冻得很脆,他念出声:“妈妈,我想回家。”
声音很小,我们都听到了。
吴小六一直趴在地上听动静,这时坐起来。他耳朵贴地太久,耳廓都红了。
赵铁柱拄着枪走过来。他左腿有旧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看了眼那具尸体,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,盖在那人脸上。
风更大了。
我接过那封信。字迹模糊,但那句话很清楚。纸角有折痕,像是被捏了很久。我叠好,放进胸口。那里已经有王大柱的家书、连长的地图碎片,还有小兰叠的小船绷带。
“把他们的信都收起来。”我说,“别烧,别扔。等仗打完,我们帮他们寄回去。”
李二狗抬头看我:“真能寄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我看他,“你现在该想的是肩膀。流这么多血,还能不能打?”
他咬牙:“能。”
我不再问,转身去下一具尸体。吴小六跟上来,开始查右边。赵铁柱守在坡口,盯着树林。我们四人分两组,动作快。每具尸体都要翻,口袋、背包、衣服夹层都不能漏。
找到七封信。有的在信封里,有的直接揣在兜里。有一封被血浸透,字看不清,开头还是“亲爱的妈妈”。
我都收进胸口。衣服那儿鼓了起来。
回到战壕,我把信交给吴小六:“你记一下,编号,写清楚是谁的。”
他点头,拿出小本子,用铅笔写。手指冻得发紫,写字时用力压着纸。
李二狗靠着墙坐下,脸色发白。我蹲下看他伤口。布条湿透了,再不换会烂。
“忍着。”我撕开自己棉衣内衬,扯下一块干净布。他棉衣太厚,我用刺刀挑开扣子,抽出旧布条。血还在渗,不多。新布压上去,缠紧。
“你要死了,”我说,“谁替你爹娘看胜利那天?”
他不说话,眼眶红了。
赵铁柱在那边喊:“机枪要拆开清膛,不然明天卡壳。”
我去帮忙。DP-28枪管烫手,得等它凉。我们卸下支架,擦掉雪水和油泥。弹盘少一个,从缴获箱里找了个换上。装回去试了试,能转。
吴小六抱着登记好的信来找我:“一共七封。我都记下了。”
我打开油布包,让他把信放进去。里面还裹了蜡纸,防潮。包好后,塞进防炮洞最深处,压在沙袋底下。
“这个位置,炮弹炸不到。”我说。
李二狗站起来,抓起步枪:“我还行。”
“不准乱动。”我按住他肩膀,“再出血,我就让吴小六绑你。”
他低头,不吭声。
赵铁柱指着东边:“天快亮了,敌人不会让我们歇太久。”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刚才那一仗赢了,但也快没子弹了。总共不到五十发,手榴弹三个,机枪弹链两根。人都受伤,体温撑不了多久。
我爬上弹坑边,掏出怀表。六点十七分。表蒙有裂纹,走得准。
“他们想回家。”我说,“我们也是。但他们来的是我们的国门,我们守的是身后的山河。”
没人说话。
我指着坡顶的红旗:“那下面埋着王大柱、小兰、连长……还有好多没名字的人。我们不狠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风把旗子吹得直响。
“这不是同情。”我接着说,“是记住。记住这仗为什么打。”
吴小六低头看地。赵铁柱检查机枪。李二狗慢慢挺直腰。
我下令:“吴小六继续听地面,有脚步马上报。赵铁柱守机枪位,随时准备压火。李二狗留在右边掩体,没命令不准动。”
他们都答应了。
我带队搬了几箱敌人的弹药回来。打开看,都是.30口径,能用。把空箱子倒扣在雪地上,摆成一排。风一吹,铁皮会响。
做完这些,我又看了一遍阵地。防炮洞加固了,火力点清了雪,通讯线接好了。吴小六的电台天线架高了,能收到五公里内的信号。
我最后站上坡顶。
太阳出来了。阳光照在雪上,刺眼。远处,我们的队伍已经走到三百米内。有人挥手,打了旗语。
我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贴着一封不是我的信。
“等天亮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们都活着。”
风掀起红旗一角,打在我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