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碰我肩膀的时候,我睁开了眼睛。雪还在下,风吹着冰粒打在脸上,很疼。我坐起来,左手扶住波波沙的枪,右手有点僵,但还能动。
“人带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。两个战士押着一个美军侦察兵走过来。他手被绑着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抬头时,我看清了他的脸——黄皮肤,细长眼,嘴唇发紫,牙齿一直在抖。
“他会说中文。”赵铁柱小声说,“抓他的时候,他喊了‘别开枪’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眼里有害怕,也有不服气。
“你有权保持沉默。”他说英语,声音发颤。
我没理他。掏出怀表看了一眼,三点十七分。离炮击还有五个多小时。时间不多了。
我把表收好,伸手摸了摸棉衣左边。那里藏着王大柱的信,纸都磨毛了。我记得他说过:“俺们那疙瘩,说话带个‘咧’字尾,句尾往上扬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俘虏面前,突然开口:“老兄,俺们都是中国人咧,你说实话,俺给你个痛快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睛缩了一下。
我又说:“你娘是山东人吧?听得出这口音不?”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我蹲下来,和他对视。“俺爹死在鬼子手里,王大柱——俺班长,冻死在雪地里咧。他临死前还念叨老家煎饼卷大葱的味道。”
他眼皮跳了两下。
“你祖母是不是也这么说?‘吃饭咧’‘出门咧’‘天冷咧’?”
他喉咙动了动,呼吸变重。
“你不说话,俺也知道你听得懂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在美军待久了,装洋人装惯了。可你骨子里还是咱中国人咧。”
他摇头:“我不是……我是美国人……”
“那你妈为啥给你起名叫李承远?”我打断他。
他身子一震,脸色白了。
“你小时候,她是不是总用山东话说‘乖乖,别哭咧’?”
他眼角抽了一下。
我不再说话,只盯着他。风刮过掩体,吹起我的衣角。远处三号阵地的雪地上什么也没有,下面埋着六块TNT。
过了十几秒,他终于开口,说中文,带着生硬的山东腔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俺见过你奶奶的照片。”我骗他,“她在青岛等你回去咧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
“东北方向三公里,”他小声说,“X-7区域,有三顶灰色帐篷连在一起,中间那顶最大。电台天线竖得最高,门口有两个哨兵,拿M1卡宾枪。”
我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他马上拿出本子,用铅笔记下坐标。
“还有吗?”我问。
“每天早上六点,指挥官会出来喝咖啡。戴眼镜,左腿跛,拄一根金属拐杖。他……他叫戴维斯少校。”
我记下了。这个细节可以用来查真假。
“你们准备怎么进攻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们只是侦察组,负责画地形图……”
我相信他。他知道的已经比普通士兵多,没必要再逼。
我对战士挥挥手:“带走,交给团部。”
俘虏被拉走前,忽然抬头看我:“你真是山东人?”
我没回答。转身走向对讲机。吴小六正蹲在地上调频率,耳机只剩一只,电线露在外面。
“通了吗?”我问。
“能发,收不到回信。”他说,“最多传三百米。”
够了。
我接过送话器,按下开关:“东北方向,三公里,坐标X-7!重复,东北方向三公里,X-7区域发现敌指挥帐篷群!请求炮火覆盖,时间窗口凌晨三点至四点!完毕!”
说完我把送话器还给吴小六。他点点头,继续调频。
我蹲回掩体里,把波波沙放在膝盖上。弹鼓是满的,二十发。刚才换弹慢了一点,左手卸弹鼓卡了一下。现在手指还是僵的,得靠体温慢慢暖回来。
赵铁柱走过来,递来一块压缩饼干。我没接。
“你说他会说实话?”他问。
“他说出了戴维斯的特征。”我说,“而且,没人能在听到乡音时完全不动心。”
他没再问。靠着沙袋坐下,检查自己的枪。枪管上有几道划痕,是他用刺刀刻的。
我望向敌营方向。雪里能看到几点昏黄的光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X-7就在那边。
如果炮兵准时开火,三公里外的炸点会在三十秒内盖住目标区。前提是坐标准,诱敌成功,雷区能拦住援兵。
我摸了摸左耳。绷带湿了,血渗出来了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拿针扎。
吴小六突然抬头:“信号发出去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没有高兴,也没松口气。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以为赢定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。美军养了军犬,防夜袭用的。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骨头疼,但能举枪。右手握住波波沙的把手,食指搭在扳机外。
“我去看看雷线。”我说。
赵铁柱站起来:“我陪你。”
我们贴着战壕往前走。雪踩在脚下嘎吱响。走了五十米,到了三号阵地边。拉发引信埋在雪下,钢丝连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后。那里有个观察点。
我趴下,用手扒开表面的雪。钢丝绷得很紧,没被动过。
“等他们进来,”我说,“你就扯线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说,“只要看到人影越过那块黑石头,我就动手。”
我点头。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前面雪坡有动静。
一个人影从雪堆后爬出来,穿着美军棉服,手里举着白布条。
“别开枪!”那人用中文喊,“我是志愿军!我是自己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