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小六从后面扶住我的胳膊,没说话,拉着我往营地方向走。
帐篷门口挂着红布条,里面有人声、笑声,还有碗筷的声音。我停下脚步,不想进去。
“走吧,”吴小六低声说,“团长在等你。”
他掀开帘子,热气扑面而来。十几个人转过头看我,火盆烧得很旺。战士们都穿着棉衣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划拳。角落里有一箱高粱酒,封口刚打开。
军医看见我,马上站起来,手里拿着纱布和药瓶。“先换绷带。”他说。
我摇头。
“伤口裂开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让它流着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把药收了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团长李国华走过来。他嘴里叼着烟斗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小子,师部通报下来了,三等功,你该得的。”
我没抬头。
他拿出一枚奖章,铜的,上面有五角星和麦穗。他伸手,别在我左胸口袋上。金属碰到衣服,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低头看着那枚奖章。它很轻,但我胸口发闷。手指慢慢擦过表面,冰凉。
没人说话。帐篷里的热闹没了。
我突然站起来,从桌上端起一碗酒。酒是浑的,底下有渣。我紧紧抓住碗边,手都发白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我说:“这奖章,有老王头的份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“他教我用尿解冻枪管,说尿是热的。下雪那晚,他把自己的姜片塞进我包里。最后那天,他趴在我身上,背上全是冻疮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也有柱子的份。”
赵铁柱的名字一出口,旁边一个老兵低下了头。
“他肠子流出来还按着我,把机枪塞给我。那一夜我背着他跑三公里,棉衣后背全是冰碴。他没看到今天。”
我又喝了一口酒,喉咙像火烧。
“还有小兰。”
她名字一出,有人吸鼻子。
“她穿过封锁线给我送药,鞋都跑丢了。最后一次,燃烧弹落下来,她把急救包塞进我手里,自己没跑出去。”
碗里的酒晃了一下。
“你们叫我英雄。可我知道,活下来的不是最强的,是最幸运的。他们死了,我还站着。这功,不该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我把碗举起来,对着头顶。
“敬他们。”
没人回应。有人擦眼睛,有人咬嘴。团长没说话,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
我仰头,把酒喝完。辣得咳嗽一声,眼角发热,但没流泪。
然后我转身,推开帐篷帘子。
外面黑了,雪还在下。风吹在脸上像刀割。我抬头看天,云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
我大喊:“兄弟们!等打完了,咱们一起回家!”
声音被风吹走,没有回音。只有雪落地的声音。
我站着不动。
很久以后,我抬手,把胸前的奖章摘下来。扣子扯开时拉疼了伤口,我不在乎。奖章放进贴身口袋,紧挨着心口。那里还放着王大柱留下的半块压缩饼干纸,已经磨破了。
我拉好衣服,转身回到帐篷角落。
波波沙靠在桌腿边。我拿起来,打开弹鼓卡扣,卸下空弹鼓。从背包里拿出新弹鼓,金属很冷,手指不灵活,试了两次才装好。拉一下枪栓,顺畅。检查保险,关上。
我坐在小马扎上,低着头,开始拆枪机盖。里面有很多脏东西,我用通条一点点刮。动作慢,但稳。
团长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他没点烟斗,就看着我。
我说:“南坡那边,炸药包的位置记下了吗?”
“记了。地图已经标好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点前,得派人去排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他说,“耳朵必须处理。”
“我能听。”我说,“一只耳朵也能听清炮弹落点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终于站起身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我没抬头。
通条卡在枪管里,我用力一推,出来了。擦干净,放回工具包。手指裂了口,沾着油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队换岗。有人喊口令,声音短促。
我合上枪机盖,扣好。把波波沙横放在腿上,手摸过枪管。冰凉。
远处山脊线模糊在雪里。
我坐着,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