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吴小六的右手。他左手拿着电池,右手掀开门帘。手套的指尖破了,不是被雪磨的,是经常掏东西磨坏的。
  我没说话。他打开灯,走了。我站在原地没动。桌上的文件少了三份:作战日志副本、X-7区域地图、还有写给李国强的信。全都不见了。
  我转身走出帐篷。左耳包扎的地方在流血,风吹过来,冰渣扎在皮肤上。雪有半尺深,我踩进去,脚踝发凉。五十米外是通讯组的帐篷,但我没去。现在不能去。
  我去了医疗区。
  卫生所是两个拼在一起的帆布帐篷,门口挂着冻硬的纱布条。我掀开门帘,热气和药味扑面而来。煤炉烧着,水壶在响。三个伤员躺在行军床上,一个在咳嗽,一个腿上了夹板,另一个闭着眼,额头贴着湿毛巾。
  林小满在炉子边搅药。她端起一碗黑药,转身看见我。
 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  我没应。她把药递给我。“当归、黄芪、党参,煮了四十分钟。张大夫说你失血多,要补。”
  我接过碗。碗很烫。药面上浮着油星,底下有药渣。我喝了一口,很苦。
  林小满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“这是剩下的药渣,你带回去,睡前用热水泡脚,能活血。”
  我接过布包。布包用旧报纸包着,外面绑了麻绳。我手指碰到纸里面,感觉有些地方凸起来。不是折痕,是压出来的。有点和划的痕迹。
  我捏紧布包,塞进胸前的口袋。
 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  她点点头,去给另一个伤员换药。我坐在角落的木箱上,低头解绷带。左耳的伤口裂开了,纱布粘在血痂上。我咬牙撕下来,又出血了。
  我用衣服挡住,把中药包拿出来,放在腿上,用拇指慢慢摸纸背面。点、划、点、点……停。划、划、点……停。再是点、划、点、划。
  我看懂了。
  B3—1900—突袭。
  B3是敌人上次想偷袭的方向。1900是时间。突袭是行动类型。
  这不是自然留下的印子。是有人用硬物刻的摩尔斯电码。药渣只是掩护,真正的信息在包药的纸上。
  送药的人知道我会看。是林小满吗?不像。她动作自然,眼神干净。
  那问题出在别处。
  我收好药包,重新包扎伤口。刚站起来,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两个医务兵抬着担架进来,后面跟着穿白大褂的男人。是张大夫。
  担架上是个腹部中弹的战士,脸色发青,呼吸很弱。
  张大夫走到床边,翻开病历看了一眼。“换药,打止血针,准备后送。”
  护士去拿药盘。张大夫没动。他的右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右边口袋里,没拿出来。
  我盯着他的手。
  抬担架要用双手扶稳,但他没有。右手一直插在兜里,像在护着什么。
  我想起来了。前天下午药品交接时,是他。美军炮击就在药品清点后十分钟。昨天早上他又出现在仓库,登记了一批盘尼西林入库。
  盘尼西林瓶子光滑,适合用密写笔写字,再用蜡封住,外表看不出来,只有特殊药水才能显影。
  中药包装纸传情报,他用的是固定格式:地点—时间—行动。这次是B3—1900—突袭。说明敌人掌握了我们的防守节奏,准备再次进攻。
  而他知道情报是怎么送出去的。
  我站起来,拿起靠墙的波波沙。枪很冷。我检查弹匣,二十发,满了。拉一下枪机,顺畅。保险关着。
  我走过去。
  两个医务兵正把伤员搬到床上。张大夫还站着,右手仍在兜里。
  我站到他面前。
  “张大夫。”我说。
  他抬头看我。
  “你兜里的那支盘尼西林,该换手拿了。”
  他身体一僵。右手没动,肩膀却收紧了。
  我没举枪,只看着他。
  “一直揣着右手,是怕瓶子掉?还是怕里面的字被人看见?”
  帐篷里安静了。护士停下动作。伤员睁开眼。水壶还在响。
  张大夫喉咙动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不懂。”
  “你不是怕冷。”我上前半步,“你是怕我们摸到那份‘处方’。”
  他突然往后退,左脚绊倒药盘,发出响声。盘子翻了,针管滚出来。
  我伸手抓住他右臂。
  他挣扎,想甩开。我用力一扯,白大褂的右兜翻了出来。
  一支玻璃瓶掉在雪地上。棕色标签,英文写着“Penicillin”。瓶身完好,但瓶颈有一圈细小划痕,像是用针尖刻的。
  我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
  划痕是一组一组的。短、长、短、短……又是摩尔斯码。
  还没看完,外面跑进来两个战士,枪上着刺刀。
  “谁是张大夫?”其中一个问。
  我举起药瓶。“就是他。刚才想扔这个。”
  战士立刻上前,一人按住张大夫的手,另一人搜身。从他内衣口袋掏出一张纸。是今晚的值班表。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地方。B3方向,19点岗哨换班时间。
  战士把他押走。他低着头,一句话没说。白大褂下摆扫过地上的药水。
  林小满走过来,看着地上的瓶子。“这药……有问题?”
  我摇头。“药没问题。问题是用来传情报。”
  她没再问,蹲下收拾碎片。
  我拿着药瓶,走到帐篷门口。外面雪停了。风刮得帆布啪啪响。远处D7方向,有几点灯光一闪一闪。
  我低头看口袋里的中药包。纸角露出来一点。我把它塞进去。
  左耳又疼了。血渗过纱布,滴在衣领上。一滴,两滴。
  我摸了摸波波沙的枪托。冰冷,坚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