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耳的血已经干了,黏在脖子上,硬硬的。我手里攥着胶卷和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0631-8842。我没去团部。风很大,吹得帐篷哗哗响。远处有人喊我名字,我没答应。
  现在不能报信。
  林小满说今晚七点整会有B-29来。她还说金成焕没死。可团部通报说他已经被炸死了,尸体送来了三具。如果他是假死,那这三具就是替身。这种办法不新鲜,但在战场上很管用。
  我去了停尸间。它在野战医院后面,两间铁皮屋拼在一起,门口挂着冻住的帆布帘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里面很冷,墙角挂着两盏油灯,火很小。三具尸体躺在木板上,盖着脏白布。
  我走到第一具旁边,掀开布。脸烧没了,头发全黑了,军装只剩半截领子。右手断到肘,左手蜷着,指甲缝全是灰。我蹲下摸他的靴子。鞋底有“NY”字样,是42码。我记下了。
  第二具更惨,下半身都烧焦了。腰带扣还在,是美军的。靴子也是42码,“NY”很清楚。我捏了捏鞋底,橡胶很脆,一掰就裂。
  第三具靠墙,姿势不一样。他是侧着躺的,像是被人动过。我掀开布,胸口有个大洞,肠子烧成了黑块。但他的脚……靴子小一圈。我抠了鞋底,是41码,不是“NY”,是韩军的皮鞋底纹。
  资料里写过,金成焕穿41码韩国军官皮鞋。这具才是他。
  为什么只有一个是41码?另外两个是美国人穿的尺码。他们是想用两个美军尸体冒充金成焕,让真的金成焕混进我们这边?
  我站起来,手放在波波沙枪托上。屋里太静了,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。头顶通风管的铁网晃了一下。
  我马上蹲到第三具尸体后面的尸袋旁,贴地不动。眼睛盯着那块铁网。三秒后,一只脚从洞口伸出来。黑色作战靴,鞋跟翘起,是南朝鲜军官专用款。我以前审俘虏时见过,那人说这鞋在雪地打滑,不好走。
  人慢慢往下爬。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时,我拿出急救包里的绷带。长条,五米,一头有金属扣。我抓中间甩一圈,然后猛地往前一扔。
  绷带飞出去,套住了他右脚踝。我用力往后拉,他“咚”一声摔在地上,头撞上推尸车,闷响。他想爬起来,我扑上去,枪顶住他太阳穴。
  “你这双皮鞋,在零下三十度走不远。”
  他不动。呼吸快,但脸上不慌。我用膝盖压住他双手,左手快速扯开他衣领。线缝得乱,我撕开,里面藏着一颗绿豆大的银色胶囊。我扔进角落的雪里,听见“嘶”的一声——毒囊遇湿会反应。
  外面有脚步声。两个巡逻战士掀帘进来,端着枪。
  “怎么回事?”一个问。
  “南朝鲜特工。”我把枪口抬了一点,“金成焕。刚从通风管下来。绑紧,送团部审讯室,路上不准任何人靠近。”
  他们上前按住他肩膀。他翻身时,袖口滑出一根细针,针尖发蓝。我捡起来,放自己口袋。
  “谁都不能看。”我说,指了指内衣里的胶卷和纸条,“这是今晚行动的关键证据。”
  他们点头。一人拿绳子反绑他手,另一人架起他胳膊。他不挣扎,只是冷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  我跟着他们走出停尸间。风更大了,雪打在脸上像砂纸。前面营区有灯亮着,其中一间门口站着岗哨。那是审讯室。
  走了一半,他突然开口。
  “你们救不了她。”
  我不理。
  “频率改了。”他说,“0631-8842是假的。真正的信号在六点五十五分启动,频道是——”
  话没说完,我一巴掌砸他后颈。他脑袋一歪,不说话了。
  我们继续走。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,两深两浅。押他的人走得稳,枪背身后,手一直按他肩上。我走在最后,波波沙挎左肩,右手插在外套内袋,捏着那张纸条。
  快到审讯室时,他忽然抬头看我。
  “你妹妹……还在汉城。”
  我停下。
  他嘴角又扬了下,好像知道我会停。
  “你以为林小满说的是她自己?”他说,“她说的是你。”
  我看着他。风吹开他的头发,露出耳朵后面一道旧疤。我没见过这疤。
  但我认得这种眼神。
  像王大柱死前看我的样子。
  一个战士伸手要堵他嘴。
  我抬手拦住。
  “让他再说一句。”
  他喘气,嘴唇发紫。
  “你母亲姓李,父亲是小学老师。你十岁发烧,她背你走了十里山路找医生。你在枕头底下藏过一张女学生的照片,写了三年名字,没敢寄。”
  我说不出话。
  这些事没人知道。
  除了我自己。
  他看着我,声音更低。
  “你不是陈默。”
  我手指抓紧枪带。
  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  他不答。只笑,笑着咳,咳出血沫。
  战士要把他拖进去。
  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  审讯室的门帘被风吹起一角,煤炉的红光映在雪上。里面有桌子、椅子,墙上挂着记录板。
  他们把他按在椅子上。
 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  然后伸手,揭下他左耳后的假皮。
  一块方形芯片贴在皮肤上,闪着微弱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