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语兵站起来时,雪已经埋到了他的半边脸。他没说话,伸手去够那面被风吹走的红裙。我比他快,一把抓住旗杆拖了回来。布湿透了,颜色变深,风一吹就贴在铁管上,看不出动静。
  天边刚亮,六点二十三分。这时候太阳斜着照过来,背阴坡看得清楚。我把红裙绑紧在刺刀上,插进冻土里。杆子长了一截,信号更容易看见。
  “重新打。”我说。
  旗语兵点头,站到我左边。风从西边来,我们站在边上,动作不会变形。我拿出纸条再看一遍坐标:北纬40.215,东经125.378。猛虎车队三点前要过云山隘口。B3桥北边高地上有人在装蜘蛛雷发射器,一旦装好,我们的路就被封死了。
  电台坏了,无线电也用不了。美军的干扰从凌晨就开始了,所有频道都是杂音。现在只能靠眼睛看信号。
  “先发简单码。”我说,“三短一长——马上撤退。两长两短——原地等支援。每组发两次。”
  旗语兵拿起自己的旗子。黄底黑边,是标准样式。他双手打开,右手挥三下,左手横扫两次。动作干净利落。
  我没动。眼睛盯着北边二十公里外的山梁。那里有个炮兵观察所,藏在悬崖凹处,位置隐蔽。只要他们看到信号,就能通知炮兵调整方向。
  第一轮打完,没人回应。没有反光,也没有灯光。
  第二轮开始。我把坐标分成四段,每段隔十秒。旗语兵轮流打,我用手势控制节奏。风太大,每次挥旗都要用力,不然布甩不开。
  还是没反应。
  第三轮结束,我的左肩开始流血。绷带湿了,粘在棉衣上。我不去管它。抬头看天,P-51没再来,但云很低,能看见的地方越来越小。
  “换主旗。”我说。
  我拔起刺刀上的红裙,脱下棉衣内衬,撕下一小块白布绑在旗杆顶上。红和白更显眼,在雪地里更容易看清。
  旗语兵看着我。
  “关键指令我来打。”我说。
  我接过旗杆。这不是标准旗语。我要传的是:“B3危险,雷阵快好了,快炸掉东边支架。”这句话不能一个字一个字拼,得用摩尔斯节奏加手势指方向。
  我深吸一口气。右臂抬起,慢慢打出第一个信号——三短一长,意思是“危险”。接着是两下长摆,代表“B3”。然后我用旗子指向东方,同时打出“短长短长”,这是“摧毁”的通用节奏。
  最后一组,我放慢速度:一下长,一下短,再两下长。这是“东侧支架”。
  每个动作我都做得很稳。肌肉绷紧,呼吸停下。风刮在脸上很疼,但我不能快也不能抖。
  信号打完,我放下旗杆。手心全是汗,很快结了冰。
  十五分钟过去了。
  我没动。旗语兵也没动。我们站在山顶,盯着那片山梁。时间一秒一秒走,心跳一声一声响。
  我有点晕。左肩的伤发热,血顺着胳膊流到手指尖。我咬破嘴唇,靠痛让自己清醒。
  如果炮兵没收到,我就得带人强攻。蜘蛛雷发射器能自动找目标,必须切断电源或者炸掉支架。但我们只有五个人,三支波波沙,一枚反坦克手雷。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。
  我在雪地上画了个草图。用手指划出雷阵的样子,标出东边承重柱的位置。准备等下一班巡逻队上来就下令进攻。
  就在这时,北边天空闪出一道火光。
  很小一团,但在晨光中特别明显。
  接着是第二声爆炸。第三声很快也响了。
  我猛地抬头,抓起望远镜。
  火光来自B3桥北边高地,正是蜘蛛雷发射器的位置。三次爆炸都在东边,说明打得准。不是乱炸,是专门打那个地方。
  我调焦距,手有点抖。
  看到了。
  对面山梁的岩石缝里,有一闪一闪的光点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是镜子反射阳光的信号。
  收到并执行了。
  我放下望远镜,挂在脖子上。右手还握着旗杆。红裙湿透了,白布条结了冰,硬邦邦地立着。
  旗语兵坐到背风处,抱着电台残骸检查电池。他一句话没说,只是打开外壳,清理里面的雪水。
  我没下令撤离。
  风还在吹。远处的烟还没散。我知道任务完成了,但战斗还没完。猛虎车队还在路上,三点前必须伏击到位。我现在的位置能看到整个隘口的情况,不能走。
  我靠着石头坐下,把波波沙放在腿上。弹匣拿出来检查,三十发全满。弹簧正常,托弹板能动。我装回去,拉了一下枪机,咔的一声卡住。
  旗语兵抬起头:“还要发信号吗?”
  我没回答。
  望远镜里,那个被炸毁的支架还在冒烟。一根金属杆歪斜地搭在岩壁上,像断了骨头的动物。雪落在残骸上,慢慢盖住了烧黑的痕迹。
  我的手指动了动,把旗杆往冻土里又插深了些。